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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德大道下山的弯道还沾着昨夜的雨,计程车的雨刷无声地划过挡风玻璃,将山岚切成一条条灰白的絮片。纪承聿坐在副驾驶座,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还残留温度的录音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陈允浩一边开车一边把笔电架在方向盘上,萤幕的光映得他黑眼圈更重,能量饮料的空罐在脚踏垫上滚来滚去。
录音已经切成三段备份,一份丢上云端,一份走加密通道直接灌进地检署的匿名检举信箱,最后一份在我这里。陈允浩头也不擡,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脸上却没有半点得意,声音压得很低。陆明轩那段话太干净了,干净到像自己把绳子递给我们。他说许念恩是他亲手送给魏承谦的,说严慕凝的药无色无味,说地下二楼会自动备份,每一句都能直接当成搜索票的理由。问题是,这种老狐狸怎么会醉到这种程度?
他不是醉,是松懈。纪承聿靠着椅背,太阳穴的刺痛还在一跳一跳,深渊凝视反噬后的耳鸣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在温泉池那种地方,所有人都光着身体,热气让脑子发胀,酒精又把最后的警戒泡软。他以为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以为服务生只是背景,才会把真话当成炫耀的资本。人一旦觉得自己绝对安全,就会开始享受说出秘密的快感。
陈允浩瞥了他一眼,你刚才读他心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比如说那间房间长什么样子,或是严慕凝到底长什么样?
有,一间没有窗的房间,粉色灯光,沙发,香槟。纪承聿闭上眼,回想那个一闪而逝的记忆碎片。许念恩坐在沙发上,手在抖,却还是把那杯酒喝下去。十分钟后眼神就空了。陆明轩心里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严博士说这个药喝下去连自己叫了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是普通的迷药,是记忆窜改。
车子刚滑进士林的平地,纪承聿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的号码,区码是地检署的内线。他接起来,那头传来沈若曦冷得像手术刀的声音,背景还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纪承聿,你传来的档案我收到了。沈若曦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比平时快了半拍,显然已经反复听过。陆明轩自白的录音、车牌与GPS的交叉比对、许念恩最后讯号消失的地点,我已经全部整理成他字案的附件。十五分钟前,检察长已经核准了搜索票。
这么快?纪承聿有些意外。
因为你给的东西太完整,完整到法官没办法说不。沈若曦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陆明轩在电话里提到的严博士,我查到了。内湖科学园区有一间登记为安颖生技的公司,负责人是严慕凝,三十六岁,欧洲名校脑神经科学博士,专攻神经药理与记忆工程。台面上做的是自愿受试者的睡眠与焦虑临床试验,台面下,她的实验室在三年内承接了多起政商高层指定的委托案。陆明轩的记忆里,那个药就是从她手上流出去的。
纪承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严慕凝,这个名字在苏璃的记忆里出现过一次,在菲姐崩溃的自白里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在陆明轩的得意里被提起。每一次都伴随着药、控制、听话这几个词,像一根细线把所有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搜索票的地址是哪里?他问。
内湖瑞光路,安颖生技总部与附设实验室。明早八点,我带队过去。沈若曦的声音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你最好也到场。你是证据的提供者,也是唯一能听见陆明轩真话的人。如果现场有暗门或是被窜改的记忆,我需要你的那个能力来帮我确认。
电话挂断后,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冷气出风口的低鸣。陈允浩把车停在万华事务所楼下的骑楼旁,看着后视镜里纪承聿那张还带着血丝的脸,忍不住说,你又要跟那个冰山检察官一起出任务了。上次你读她的心直接被弹到流鼻血,这次还要硬上?
上次是她意志太硬,这次不一样。纪承聿推开车门,雨后的柏油味混着巷口面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这次要读的不是她,是那个把人脑当成硬体在写程式的女人。
隔日清晨七点四十分,内湖科学园区还没有完全醒来,瑞光路两侧的玻璃帷幕大楼在薄雾里映着死白的天光。安颖生技占据了其中一栋独栋的七层大楼,外观极简,灰白色的铝板与大面积的落地窗,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银色的logo与一行英文。保全亭的栅栏已经升起,几名穿着地检署背心的检察事务官与鉴识人员正将封锁线拉起,便利商店的店员隔着马路探头张望,捷运文湖线的列车在高架上无声滑过。
沈若曦站在大楼正门前,身上是那套一丝不皱的深灰色检察官套装,黑长直发束成低马尾,薄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拿着搜索票的正本。她身后跟着两名员警与一名法医助手,表情同样紧绷。看到纪承聿与陈允浩从计程车上下来,她只是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迟到两分钟。她的视线扫过纪承聿皱掉的风衣与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依旧冷硬。待会进去,你不要擅自行动,一切以搜索票记载的范围为准。有任何发现,先告诉我。
我知道,长官。纪承聿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这句带点痞气的称呼让沈若曦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纠正。
八点整,搜索开始。自动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冰冷空调与淡淡桧木香薰的气味涌了出来,与外头潮湿的空气形成强烈对比。大厅挑高,地面是抛光的大理石,接待柜台后站着两名穿白袍的职员,看到检察官的阵仗,脸上立刻浮现受过训练的惊慌,却没有慌乱逃跑。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从电梯里缓步走出,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严慕凝比照片上更让人不安。她身高一七三,酒红色的长卷发垂在肩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眼神平静到近乎空洞,红唇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量过。白袍底下是一件黑色紧身洋装,曲线玲珑却没有半点温度,仿佛那具身体只是为了展示而存在的模型。她看到沈若曦手中的搜索票,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得像在解说实验步骤。
沈检察官,欢迎。我是安颖生技的负责人严慕凝。这是我们的营运许可与临床试验核准文件,所有的受试者同意书与监视器纪录都在这里。她的中文带着一点淡淡的腔调,咬字清晰到不自然。我们完全配合调查,请便。
沈若曦没有被她的从容动摇,将搜索票递给她确认后,立刻指挥人员分头进行。实验室在三楼与四楼,伺服器机房在地下二楼,办公室在六楼。纪承聿跟在沈若曦身后,目光却始终落在严慕凝身上。深渊凝视的读心权能在他踏进大厅时就已经悄悄张开,像一根极细的探针,试图去触碰那个女人的表层意识。
然而回馈回来的,却是一片异常的寂静。
不是像沈若曦那种钢铁般的意志反弹,也不是像韩曜那种经过训练的防火墙,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空无。严慕凝的心里没有窃喜,没有恐惧,没有对搜索的算计,甚至没有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她的思绪像一间被彻底消毒过的无菌室,干净、明亮、毫无杂念,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数据与流程在安静运转。纪承聿试图去捕捉她的欲念,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欲念可以捕捉,她的情感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机制钝化了,道德与羞耻的区块像是被直接切除,只剩下纯粹的理性在运作。
这种感觉让纪承聿后颈的寒毛慢慢竖了起来。他读过贪婪的议员、恐惧的主播、崩溃的酒店干部,却从未读过这样的人。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精神结构,更像是一具把自己也当成实验体的人形仪器。
三楼的实验室门被鉴识人员推开,里头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整层楼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无影灯、脑波仪、药剂冷藏柜、数十张并排的实验床,每张床边都连接着精密的生理监视器,萤幕上跳动的曲线平稳而规律。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到刺鼻,墙上挂着人体大脑的剖面图与神经突触的放大模型,每一个标签都用中英对照写得极为专业。十几名受试者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病服,安静地躺在床上,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却都呈现同一种空洞的平静,像是被调到同一个频道的玩偶。
这是我们的第二期临床试验,针对创伤后压力与重度焦虑的非侵入式神经调节。严慕凝跟在一旁,语调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导览般的自豪。我们透过低剂量的神经药物配合声光催眠,帮助受试者重建安全感。所有流程都经过卫福部核准,每一位受试者都是自愿签署同意书的。沈检察官如果不信,可以随机抽问。
沈若曦走到其中一张床边,俯身看向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孩。那女孩面容清秀,短发,手腕上还戴着住院手环,看到检察官的制服,没有惊慌,只是缓缓坐起身,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我是自愿来参加试验的,这里的医生对我很好,我睡得比以前好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背稿一样流畅,眼神没有焦点。
沈若曦又连续问了三个人,得到的答案几乎一模一样,自愿、很好、睡得很好,没有任何抱怨,没有任何求救。那种整齐划一的回答,反而比哭喊更让人心里发毛。沈若曦转头看向严慕凝,眼神冷了下来。严博士,这些人的家属知道他们在这里吗?
当然,所有同意书上都有紧急联络人与家属签名。严慕凝从助手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资料夹,递给沈若曦,最上面一张就是那个短发女孩的同意书,字迹清晰,指印鲜红。我们是合法的生技公司,沈检察官,您手上的搜索票写的是调查与人口贩运相关的证据,但这里只有医疗。您要找的地下室、伺服器、那些不存在的影片,在我们这里是找不到的。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逻辑完美到让人无法反驳。鉴识人员在地下二楼的机房里找到的,确实只有临床试验的伺服器,里头全是脑波数据与药剂配方的备份,没有任何伊甸的影片,没有任何裸照,甚至连许念恩的名字都没有出现过。沈若曦翻着那些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当场扣押的破绽。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明明知道棉花底下藏着刀,却摸不到刀柄。
纪承聿站在实验室的角落,看着那些躺在床上的女孩,看着严慕凝那张完美无瑕却毫无情绪的脸,突然明白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她不需要藏匿证据,因为她把犯罪本身包装成了治疗,把控制包装成了自愿。那些女孩不是被绑架来的,她们是被药物与催眠慢慢说服,自愿走进来的。而一旦签下那张同意书,她们的身体与记忆,就成了可以被随意编程的硬体。
搜索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一无所获。沈若曦站在大厅,手里拿着那叠影印的同意书,脸色比进来时更冷,却多了一丝极淡的裂痕。她看向严慕凝,声音里压着怒意。严博士,我们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严慕凝微笑,红唇的弧度没有改变。科学是需要被检验的,不是吗?
队伍开始撤离,鉴识人员收拾器材,员警将封锁线卷起。纪承聿故意落在最后,当沈若曦转身与助手低声交代后续声请方向时,他走到严慕凝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与香水混合的气味。他擡起眼,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严慕凝,许念恩在哪里?
严慕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一瞬间,纪承聿将深渊凝视的绝对控制推到中阶,透过眼神、声音与极近距离的压迫,试图将指令植入对方的意识。他想要让这个女人产生一丝动摇,一丝欲望,一丝对他这个陌生男人的好奇或恐惧,只要有一条缝,他就能撬开她的防线。他在心里下达指令,看着我,告诉我地下三楼在哪里。
然而指令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黑井,没有激起任何回音。严慕凝的眼神没有迷离,没有颤抖,没有像苏璃那样羞耻地咬住下唇,也没有像菲姐那样在清醒中被迫服从。她的瞳孔甚至没有收缩一下,只是那份空洞的平静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兴奋。她的情感钝化与道德真空,让系统最擅长的欲望植入完全找不到着力点。对一个没有欲望、没有羞耻、只剩下理性的人来说,情欲催眠就像对着一台没有安装情感模组的机器谈爱情,毫无意义。
控制失败的瞬间,一股比以往更尖锐的刺痛从纪承聿的太阳穴炸开,鼻腔里涌上一股温热的铁锈味。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擡手按住额头,指缝间渗出一丝鲜红。
严慕凝却往前了一步。她擡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纪承聿还沾着薄汗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标本。她的指腹划过他的颧骨,停在他的下腭,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光,那是一种发现完美活体样本时的、近乎迷恋的光。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纪承聿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你就是那个活体样本。魏承谦说有人能让人说真话,能让人乖乖听话,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的脑波,刚才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异常峰值,是松果体被过度刺激的特征。你不是在控制我,你是在用你自己的大脑当成发射器,对不对?
纪承聿想挥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因为反噬而有些模糊,身体像是被那股空洞的理性给冻住了。严慕凝的指尖带着药水的凉意,却让他感到一种比韩曜的拳头更深刻的恐惧。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对手,而像看一个终于自动送上门的实验数据。
深渊凝视,不是你的能力,是我们的作品。严慕凝的红唇贴近他的耳侧,吐出的气息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轻柔而残酷。你以为你在审讯别人,其实是你一直在帮我们筛选,谁的意志最适合被留下。纪承聿,你比我想像的更完美。留下来,让我好好研究你,好吗?
大厅的自动门再次滑开,沈若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察觉不对的警觉。纪承聿!你在做什么?
严慕凝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脸上恢复那个完美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轻抚只是错觉。她看向沈若曦,语气依旧优雅。沈检察官,你的证人好像有点不舒服,需要我让医护人员帮他检查一下吗?他的鼻子在流血。
纪承聿擡手抹去鼻下的血,血迹在指腹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他看着严慕凝,看着她身后那排安静躺着的女孩,看着沈若曦投来的、混合著担忧与审视的目光,突然明白,搜索票找不到的东西,从来就不在那些文件里。真正的实验室,不在这栋合法的大楼,而在这个女人把自己也改造成的那座无菌监狱里。而他,已经被她标记了。
就在这时,陈允浩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惊心。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瞬间煞白,擡头看向纪承聿与沈若曦,声音抖得厉害。不好了,许念恩的定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不是阳明山,是内湖,就在这栋大楼的地下。而且,是十分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