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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时五十九分，黑色星尘雨砸在火种庇护所的屋顶上。
没有风声。只有雨。
那不是水。是以撒・莫尔增幅后的孢子雨。每一滴都带着暗红微光，从辐射云层的漩涡中垂直坠落，落在钢板上嗤嗤作响，落在泥土上立刻渗出焦黑疤痕，落在农田的麦苗上，麦叶瞬间卷曲枯黄。整个夜空像一块烧穿的幕布，无数细线垂落，将世界缝成囚笼。北侧主壁垒的巨大缺口还未来得及完全封堵，缺口外，兽潮的嘶吼与引擎的轰鸣同时压境。
凯撒・克罗斯带走了主力，却留下了最凶的牙。副官「断脊」柯尔，两公尺高的混种巨汉，前锈蚀都市角斗场的王，率领四百名掠夺者精锐与十二辆改装突击车，配合从地底涌出的变异鼠群与辐射蝎群，将庇护所围成铁环。更远处，孢子雾中，无数猩红兽瞳正被母巢意志驱动，一波波撞向壁垒。
这是没有雷克斯・凯恩的夜。
指挥频道里只剩下杂讯。雷克斯小队逆穿黑潮进入伊甸园后，通讯被主槽的电磁风暴彻底切断。护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那个空缺的位置，然后又被迫收回，投向眼前正在崩落的家园。没有猎隼的利爪，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手去抓住坠落的石块。
「所有人，听我命令！」
尤金・哈特的声音压过了雨声。
六十八岁的老者在北侧缺口后的临时指挥台上站得笔直，破旧医师长袍外披着手工缝制的防辐射斗篷，藤杖被他插在泥里，双手扶着由艾娃拼装的战术投影桌。皱纹如裂谷地图的脸庞在脉冲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那份淡泊超然的悲悯此刻尽数收敛，只剩下三十年前在无国界战地中淬炼出的指挥官意志。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扩音器清晰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玛姬，战地医院向南撤二十公尺，避开星尘雨直射区。马库斯，缺口是牙关，给我咬死了。翡翠之心的弟兄，跟我去东侧巷口，我们把兽群放进来打！记住，我们不是在守墙，我们是在守人！墙倒了可以再砌，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收到，老爷子！」玛姬・罗丝的回应带着烟草与血腥味。酒红色大波浪长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脸颊，改良旗袍式防尘长裙下摆已经撕开到大腿，露出沾满泥血的皮质绑腿。她叼着的细长烟杆早已熄灭，却仍咬在齿间，像一枚定心的钉。战地医院就设在壁垒内侧的旧仓库，帆布顶棚被星尘雨腐蚀出数十个小洞，底下挤满了担架。孩童的哭声、伤患的呻吟、翡翠之心援军的搬运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消毒水与铁锈味。
玛姬双手戴着薄薄的手术手套，指尖翻飞。一个被辐射蝎尾刺穿大腿的少年被擡进来，血流如注。她看一眼，立刻抓起尤金留下的止血草药粉与艾娃临时改造的电烧钳，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商人的圆滑，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她对着旁边发愣的民兵吼，声音劈哑。「看什么看，老娘以前数钞票，现在数的是脉搏！撑过去，这条腿还能跑，撑不过去，老娘亲自把你背出去埋！听见没！」
少年痛得痉挛，却在她凶狠却温热的掌心中奇迹般安静下来。玛姬俯身时，胸前的骨牙项链晃动，那是希恩送她的护身符。她的内心在颤抖，不为利润，不为情报，只为这个在三天前还跟她讨价还价的小鬼。她想起自己在方舟碉堡中窃取配方时，以撒冰冷的那句「妳救不了所有人」，她当时回了一句「老娘偏要试」。此刻，试炼就在眼前。
缺口正前方，马库斯・布莱恩像一座山。
全新的核融合动力甲覆盖在他195公分的巨躯上，厚重焊补盔甲已被替换为哑光黑色的复合装甲，胸口核融合电池发出稳定的幽蓝脉动，管线如血管般搏动。光头络腮胡的脸庞被面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温厚却燃烧的眼睛。他双手端着那挺被称为「壁垒之拳」的六管加特林，弹链从背后弹药箱蜿蜒而出，整个人嵌在缺口最窄处，用血肉与钢铁堵住决堤的口子。
兽潮来了。
第一波是变异鼠群。数百只硕大如犬的黑毛鼠，顶着星尘雨冲锋，菌丝在牠们背上燃起微光。
「来！」马库斯怒吼。
加特林转动。
轰——！
声音不是枪响，是撕裂。六根枪管喷出长达一公尺的火舌，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迎面撞上鼠群。冲在最前的鼠群瞬间被打成血雾，残肢与碎骨向后抛飞，后排的鼠群被同伴的尸块绊倒，又被下一轮弹雨扫碎。硝烟与血雾混着星尘雨的焦味，在缺口前筑起一道短暂的死亡帷幕。马库斯的双脚在泥中下陷五公分，动力甲的减震活塞疯狂伸缩，抵消着连续射击的后座力。他的肩膀在震，牙关在紧咬，脑中闪过的却是二十二章那次暴走时，自己失控砸向雷克斯的拳头。那份自责至今仍像烙铁烫在胸口。
「对不起，小子们，老子那天差点成了怪物。」他在内心对早已逝去的部下低语，又对身后那些将后背交给他的居民宣告。「今天，老子哪也不去。想进庇护所，先从老子的尸体上碾过去！」
一头辐射蝎趁着换弹间隙从侧面扑来，巨大的螯钳砸向他的膝关节。马库斯不躲，反手一拳砸在蝎头甲壳上。动力拳套全功率输出，砰！甲壳凹陷，蝎眼爆裂，绿色体液喷了他一身。他顺势抓住蝎尾，硬生生将整只蝎抡起，砸向后续冲来的掠夺者突击车。突击车被砸得侧翻，车上的掠夺者惨叫着被卷入履带。
「马库斯叔，左侧三点钟，载具！」
艾娃・陈的声音突然在全频道炸开，带着电流杂讯，却清晰无比。
小小的工坊投影出现在指挥台上方。那不是真人，是艾娃在突入伊甸园前留下的战术终端自动演算体，桃红挑染的短发、圆框护目镜、油渍工装的影像虽是虚拟，却保留了她全部的嘴砲与专注。更重要的是，庇护所四角的自动砲塔群在此刻同时转动。
那是艾娃的孩子。
八座由她亲手改造的电磁脉冲砲塔，塔身刻着歪歪扭扭的「火种造」字样，在共鸣增幅后射速与精准度翻倍。塔顶的感测器捕捉到艾娃远端透过火种网路传来的标记，几乎在马库斯听见警告的同时，东侧两座砲塔同时开火。
咻——砰！
蔚蓝色电磁弹精准贯穿突击车的油箱，车辆在半空解体，火球照亮了半个壁垒。紧接着，砲塔群开始对兽潮进行交叉扫射，每一次脉冲都在雨幕中炸开一团蓝白电网，将成片的变异鼠电成焦炭。
「听见没，大块头，本天才就算不在现场，也能罩你！」虚拟的艾娃叉腰喊，语气一如既往的臭屁，却在杂讯中带着一丝颤抖。她在伊甸园的终端前，一边要维持脉冲发生器的超载，一边强行分出一条运算线回援庇护所，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已经磨出血痕。她的内心在尖叫，她厌恶菁英主义，厌恶将技术锁在碉堡，但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明白，技术若无人守护，就只是废铁。她的砲塔，就是她留在家里的拳头。
「谢了，小丫头！」马库斯大笑，加特林再次咆哮。他知道，那个娇小灵巧的身影，此刻正在更深的地狱里与他并肩。
而在壁垒与农田之间的阴影里，狼在奔跑。
希恩・沃尔夫没有在庇护所。他的肉身在伊甸园门前被杰森重创，但他的灵魂，有一半留在这里。
三头变异灰狼与五头后加入巡逻体系的年轻野狼，此刻在雨中化作银灰色的流光。牠们没有主人，却有共生连结。少年野性纯真的意志透过狼群的心灵网路，如灯塔般照亮每一头狼的行动。狼群不是在盲目撕咬，牠们在执行最精妙的巷战。
一队掠夺者趁着砲火间隙翻过东侧低墙，举刀冲向仓库后的妇孺。为首的掠夺者刚落地，就被一道灰影从侧面扑倒。狼牙精准咬穿持枪的手腕，狼爪按住咽喉，低沉的呜咽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另一头狼则绕后，撞倒第二个敌人，将其拖入麦田深处。狼群懂得利用地形，利用艾娃砲塔的射击死角，利用尤金故意放进来的那条「巷」。
共生网路中，希恩的声音断断续续，却炙热而清晰。「保护……家人……不准……碰她们……」
他的气息虚弱，却带着绝对的信任。狼群回应以齐声长嚎，嚎声穿透星尘雨，让每一个在医院中颤抖的孩童都擡起头。那不是野兽的嚎叫，是守护的誓言。
尤金・哈特听见狼嚎，藤杖重重点地。
「就是现在！翡翠之心的弟兄，关门！」
早已埋伏在巷口两侧的援军与民兵同时推倒预先堆好的废弃车厢与倒塌钢梁，将冲进来的二十余名掠夺者与变异兽彻底封死在长达三十公尺的死亡巷弄中。巷弄两侧的屋顶上，居民们举起石块、旧世钢筋、甚至烧热的油桶，向下倾泻。没有觉醒者的华丽能力，没有动力甲的轰鸣，只有最原始、最笨拙、却最坚定的反击。一个失去丈夫的妇人将滚烫的油泼在掠夺者头上，一个只有十二岁的男孩用颤抖的手将螺栓塞进自制火铳。
尤金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他行走荒野三十年，见过太多聚落的覆灭，见过太多打着拯救旗号的掠夺与筛选。他曾以为慈悲就是不介入，就是在废墟旁递出一碗水。但此刻，他看见玛姬在血泊中缝合伤口，看见马库斯用身躯堵住缺口，看见狼群为人类而战，看见艾娃的砲塔为家园而鸣。他忽然明白，火种的真正意义，不是等待救世主，而是在没有救世主的夜里，每个人都成为彼此的火。
「雷克斯，你小子……找对了路。」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却让他挺直的脊梁再无弯曲。
断脊柯尔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最后一辆重型凿穿车上跃下，巨大的动力斧拖过泥地，犁出深沟。他看着自己精锐被巷战、砲塔、狼群与那个怪物般的巨汉一点点蚕食，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滚开！老子来撕开你们！」
他直冲缺口，动力斧高举，对着马库斯的头顶劈落。那一斧带着掠夺者特有的蛮横，斧刃上还沾着上一个聚落长老的血。
马库斯擡头，面罩下的眼睛没有退缩。他将打空弹药的加特林随手砸向柯尔，趁对方格挡的瞬间，整个人前冲，动力甲的肩撞角狠狠撞在柯尔胸口。
咚！
两座肉山对撞，冲击波将周围的雨滴瞬间震成雾。柯尔后退半步，马库斯却抓住他的斧柄，两人在泥泞中角力，脚下的泥水被核融合电池与动力斧的能量对撞蒸发成白汽。
「这里是家！」马库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斧柄上。「不是你们的猎场！」
他猛地头槌撞在柯尔鼻梁，趁对方踉跄，夺过动力斧，反手一斧劈断柯尔的动力膝关节。柯尔惨叫倒地，却仍疯狂挥拳砸向马库斯的面罩。两人在缺口的泥血中翻滚扭打，没有技巧，只有意志。
玛姬在远处看见这一幕，手中缝合针一颤，血珠溅在手套上。她想喊，却喊不出。她只能更快地包扎下一个伤患，让马库斯的背后少一分担忧。
砲塔在轰鸣，狼群在撕咬，巷战在继续，星尘雨仍在腐蚀。
凌晨四时十七分，雨势达到顶峰。壁垒的钢板被腐蚀得坑洼不平，农田的麦苗倒伏大半。但缺口，仍在。
马库斯・布莱恩站在缺口中央，动力甲多处凹陷，左臂装甲被斧刃劈开，露出底下渗血的肌肉。他单手拄着夺来的动力斧，胸口核融合电池的光芒虽暗，却稳定如心跳。在他身后，尤金・哈特的指挥台仍未后退一步，玛姬的医院灯火在雨中不灭，艾娃的砲塔虽有两座过热停机，剩余的仍在转动，狼群绕着壁垒巡弋，喉间发出低沉的警告。
断脊柯尔的尸体倒在缺口外，掠夺者的突击车残骸燃烧着，变异兽的尸堆已高及半墙，却无一具越过那条由血与意志划出的线。
没有雷克斯的夜，他们守住了。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火种不是一个人的系统，是所有人同时举起的手。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能喘息的瞬间，东南方翡翠盆地的方向，天际线突然被一道冲天的暗红光柱照亮。那光柱来自伊甸园的方向，伴随着一声让整个大地都震颤的闷响。紧接着，庇护所地底传来低沉的嗡鸣，旧水坝的核心在星尘雨的侵蚀下发出不稳定的闪烁，艾娃留下的终端投影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地底能量逆流……母巢……正在抽取……地脉……」虚拟艾娃的声音断续扭曲。
尤金猛地转头望向光柱，玛姬抱紧怀中刚救回的孩童，马库斯握紧斧柄，狼群同时仰头，对着光柱发出不安的长嚎。
那不是胜利的曙光。是源头之门崩塌后，更深的灾厄正沿着大地脉络，向着唯一亮着灯的家，蔓延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