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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崩溃后三十年一百五十八日，清晨六时十一分。
翡翠盆地的风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再是辐射尘的铁锈味，也不是孢子雾的甜腻腥气，而是麦香。淡，却真实，从火种庇护所新翻开的试验田里飘出来的，抗辐射小麦母本在恒温培养槽中破壳，嫩绿的芽点顶开培养土，在幽蓝的生长灯下轻轻颤动。
雷克斯・凯恩站在壁垒的北侧缺口前，银灰短发被晨风压得服贴，猎隼防尘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刀削般俊朗的脸庞在晨光下显得更为冷峻，188公分的精壮身躯套着重新充能的指挥官动力甲，胸口三枚核融合电池稳定搏动，透过装甲缝隙透出温热的蓝光。他的眼神如淬火钢铁，望向盆地方向的地平线，那里有一条由变异马与改装卡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靠近，车头插着一面陌生的旗帜，绿底银树，中央是一颗被藤蔓环绕的翡翠。
那是翡翠之心的旗帜。
翡翠盆地最大中立聚落，人口超过八百，掌握盆地七成的可耕地与两处深层净水井，世代以农耕与畜牧为生，从不参与掠夺者与方舟的战争。过去三十年，他们靠着与各方交易粮食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投靠。
而现在，他们主动派出了使者。
「指挥官，对方发来明码通讯，请求进入庇护所商谈结盟。」艾娃・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跳出，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与兴奋。俏丽短发上的桃红挑染在晨光下跳动，圆框护目镜被她推到额头，油渍连身工装口袋里塞满工具，娇小的身形趴在壁垒的讯号塔上，手里抱着一颗刚改装好的球型侦测无人机，无人机外壳被她用废料焊出两只夸张的耳朵。「我拦截了他们的内部频道，语气听起来很急，说是领袖亲自来了。雷克斯，这可是大鱼，拿下翡翠之心，我们的版图就能从水坝扩到整个盆地东口，粮食自给就真的稳了。」
雷克斯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车队后方扬起的尘土上。风送来的不只是麦香，还有机油与紧张汗味。
壁垒下方，莉娜・夏尔已经就位。冰蓝色长发束成俐落的高马尾，琥珀色瞳孔在晨光下如鹰隼般锐利，轻量化侦察装完美贴合她高挑匀称的身形，破损披肩下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臂，那是前几日基因崩解留下的痕迹，却没有削弱她的气场。她靠在高塔的狙击点上，轻型电磁狙击步枪架在胸前，枪口微微下垂，却锁定了车队中每一辆驾驶座。她的声音冷静，透过单兵频道传来，带着特有的嘴硬式关切。
「车队共七辆，三辆运粮车，两辆武装护卫皮卡，一辆指挥车，一辆封闭式医疗厢车。人数三十七，武器外露，没有重火力。但……」莉娜的瞳孔微微收缩，鹰眼动态视觉悄然开启，视界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芒。「指挥车后座有两个人心跳不对称，一个过快，一个被药物压得很慢。不像农民。」
雷克斯按住耳麦，低声回复。「收到。保持锁定，非我命令不开枪。」
他转身，对着下方广场等待的居民与守卫擡手。厚重的北门合金闸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升起，露出庇护所内刚刚整修过的街道，篝火庆典的彩带还未拆下，孩童们抱着新发的麦苗盆栽，好奇地探头张望。
翡翠之心的车队驶入。
领头的指挥车停稳，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中年男人，穿着干净的亚麻衬衫与皮质背心，脸庞被盆地阳光晒成古铜色，胡须修剪整齐，眼神却带着农人特有的谨慎与疲惫。他身后跟着两名持枪护卫，以及一个穿着黑色防风外套、面容阴郁的金发青年。青年脸颊上有一道被烫伤后又愈合的疤痕，外骨骼的轮廓在外套下若隐若现，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线，眼神却如毒蛇般扫过庇护所的每一个火力点。
看到那张脸，雷克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杰森・特洛伊。
昔日的猎隼搭档，如今堕落的掠夺者先锋，他的疤痕是雷克斯当年在爆破任务中为救他而留下的，如今却成了仇恨的印记。他没有穿掠夺者的血色战旗大衣，反而刻意换上中立聚落的便装，但那股狂暴的气息与外骨骼关节处外露的黑色管线，瞒不过雷克斯与莉娜的眼睛。
「火种庇护所的领袖，雷克斯・凯恩。」中年男人向前一步，伸出手，声音洪亮却带着颤抖。「我是翡翠之心聚落的议长，巴伦・霍克。久闻火种之名，你们在壁垒血战中挡下凯撒远征，又在裂谷中夺回母本，盆地里所有活着的人都在谈论你们。我们……我们想谈结盟。」
雷克斯伸手与他相握，外冷内热的气场让巴伦下意识挺直背脊。「欢迎来到火种，巴伦议长。信任比粮食更稀缺，你愿意走这一步，我们以礼相待。」
巴伦点头，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不自觉瞟向身后的杰森。杰森双手插袋，语气轻佻地接话，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巴伦议长太客气了。翡翠之心八百口人，可不想像绿藤村那样被孢子雾一夜吃干净。投靠强者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不是吗？火种庇护所名声响亮，凯撒大人也很欣赏呢。」
凯撒大人四字一出，广场上的空气瞬间紧绷。几名庇护所守卫下意识握紧枪托，马库斯・布莱恩在远处工坊门口抱着手臂，光头络腮胡下的眼神沉如铁壁，重型外骨骼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莉娜的狙击镜已经无声地移向杰森的眉心，琥珀色瞳孔中金芒流转，感知共享悄然连结到雷克斯的视界。她没有开口，却让雷克斯清楚感觉到杰森外套下那颗不规则跳动的心脏与腰间暗藏的引爆器轮廓。
艾娃・陈不知何时已经溜到医疗厢车旁，假装好奇地敲敲车厢铁皮，指尖的微型探针无声刺入缝隙，连结到车内的恒温粮箱。她的护目镜镜片上快速刷过一串数据流，桃红短发下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又恢复那副乐观嘴砲的笑容，对着雷克斯比了一个只有内部懂的手势，两指交叉，代表毒素。
粮车里有毒。
而且是针对觉醒者的慢性基因毒素，与当初薇拉・诺克斯投放在蓄水池的腐心同源，却更为隐蔽，无色无味，混在麦粉中，进入人体后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诱发基因链断裂，对普通人只是腹泻发烧，对觉醒者却是致命崩解。
杰森的计划很毒。若火种收下这批粮食，全庇护所的觉醒者战力将在三日内废掉大半，翡翠之心则会以运送毒粮的罪名被火种愤怒的居民围攻，届时掠夺者军团再以保护者的名义进驻盆地，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吞下两个聚落。
雷克斯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却被更深的怒火与王霸之气压下。他没有当场拔刀，而是松开与巴伦相握的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让全场安静的力量。
「既然是结盟，就该开诚布公。巴伦议长，听说翡翠之心这次带来了足够全庇护所吃上半个月的面粉，还有你们自酿的净水。能否让我们验收一下，也让大家看看未来的伙伴拿出了多少诚意？」
巴伦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当、当然……粮食都在后面车上……」
「很好。」雷克斯转身，朝艾娃的方向擡手。「艾娃，让大家看看我们的诚意，火种从不让朋友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艾娃・陈俏皮地敬了个礼，娇小身形一跃跳上运粮车顶，手中的球型侦测无人机嗡鸣升空，无人机腹部射出淡蓝色扫描光束，光束如雨幕般扫过三辆粮车的封条与麻袋。光束所过之处，粮袋表面浮现出萤光绿的网格，数据在艾娃的护目镜上狂跳。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撕裂广场。
哔哔哔，侦测无人机投射出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投影中是粮食粉末的微观结构，正常的淀粉颗粒中夹杂着无数蠕动的紫黑色孢子状晶体，晶体表面跳动着基因毒素特有的萤光标记，数据栏血红地标示着污染浓度百分之十二，致死剂量足以放倒三头变异熊。
全场哗然。
居民惊呼后退，守卫瞬间举枪对准翡翠之心的车队，翡翠之心的护卫也慌乱举枪，场面一触即发。
巴伦腿一软，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语无伦次。「不、不……这不是……我们……我们是被逼的……杰森大人说若不这么做，今晚掠夺者的凿穿车就会碾平翡翠之心……孩子们都在村里……」
杰森・特洛伊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阴郁的俊美面容扭曲，眼中嫉妒与怨毒如火山喷发。他猛地扯开外套，露出底下漆黑的堕落猎隼外骨骼，外骨骼关节处外露的动力管线因愤怒而胀起红光，腰间的引爆器被他一把拽出，高高举起。
「够了！」杰森咆哮，声音因改造声带而带着金属颤音。「巴伦你这个懦夫！雷克斯，你以为识破就能赢？你以为靠着几颗破电池和几包种子就能当救世主？你这个被火种选中的幸运儿，凭什么所有人都信你？凭什么莉娜看着你，艾娃跟着你，连狼崽子都叫你领袖！我才是猎隼最强的搭档，是你，是你当年把我留在爆破区等死！」
莉娜・夏尔的声音冰冷地插入，狙击步枪的保险清脆地打开，琥珀色瞳孔死死锁定杰森持引爆器的手指。「杰森・特洛伊，放下引爆器，你腰后的毒针筒已经被我锁定，再动一下，我会先打断你的手，再打穿你的喉咙。你不是第一次在我枪口下逃走，应该知道我说到做到。」
少女高挑的身形从高塔一跃而下，轻量化侦察装在风中展开如羽翼，稳稳落在雷克斯身侧半步之后，枪口未移，冰蓝色马尾在风中如旗，嘴硬心软的她此刻将全部的信任化作最坚定的守护姿态。
艾娃・陈也从车顶跳下，挡在巴伦身前，护目镜后的眼睛燃烧着对菁英与掠夺者的厌恶，声音罕见地没有调侃。「杰森，你这种把粮食当毒药的烂人，跟方舟那些把技术当锁链的混蛋有什么两样？技术和粮食是用来让人活下去的，不是让你拿来威胁小孩的！」
杰森狂笑，手指扣在引爆器上。「活下去？废土只有强者能活！巴伦，你看看，这就是你要投靠的火种，连一车粮食都不敢收！凯撒大人的军团今晚就会到，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他拇指即将按下引爆器的刹那——
砰。
不是枪声，是重靴踏地的闷响。
雷克斯・凯恩动了。
没有动力甲的喷射，没有花俏的战术动作，只有一往无前的踏步。188公分的身躯如出鞘的重剑，一步便跨过五公尺的距离，银灰短发下的眼神灼热如熔炉，猎隼披风被气流掀起，露出底下指挥官动力甲胸口搏动的蓝光。文明火种系统在视界深处低鸣，羁绊共鸣将莉娜的鹰眼预判、艾娃的机械直觉、马库斯的守护意志全部连结为一股磅礴的气场，以雷克斯为中心轰然扩散。
王霸之气。
不是暴虐的压迫，而是守护的威压，是让追随者安心、让敌人胆寒的绝对意志。广场上所有举枪的手都不自觉放低，连杰森身后的两名掠夺者监军都双腿发软，持枪的手抖得握不住扳机。
杰森只觉得眼前一花，引爆器已不在手中。
雷克斯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握拳，没有用外骨骼增幅，仅以肉身的力量，一拳轰在杰森胸口的堕落猎隼装甲上。
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战鼓擂响，杰森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指挥车的引擎盖上，车盖凹陷，玻璃龟裂。堕落外骨骼胸口的装甲片被这一拳硬生生打出一个凹陷的拳印，内部管线火花四溅。杰森口喷鲜血，脸颊的疤痕因充血而发紫，挣扎着想爬起，却被雷克斯跟上的第二步踏在胸口，动弹不得。
雷克斯俯视着昔日的搭档，眼神没有怜悯，只有失望与决绝。「当年爆破区，我背着你走了三公里，血把绷带都浸透了。你倒在医疗舱时，叫的是我的名字。杰森，你不是被火种抛弃，是被你自己的嫉妒吞了。」
他擡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如雷鸣滚过每一个人的胸膛。短句，果决，如铁锤砸在砧上。
「火种庇护所从不以粮食要挟人命。」
「从不以毒药换忠诚。」
「想结盟，站着谈。」
「想掠夺，躺着死。」
语落，他脚尖一挑，将杰森腰间掉落的引爆器踢向半空，莉娜擡手一枪，电磁弹精准命中引爆器，在空中炸成一团无害的火花。与此同时，艾娃的侦测无人机射出两道牵引光束，将那两名伪装成翡翠之心护卫的掠夺者监军直接从人群中揪出，光束化作电磁镣铐，将两人牢牢铐在车轮上。
那两人还想反抗，马库斯・布莱恩已经大步走来，195公分的巨汉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厚重的外骨骼虽仍带着被凯撒击飞的凹痕，却依旧如城墙般可靠。他一手一个，像拎小鸡般将两名监军提起，重重砸在地上，声音豪迈沉稳。
「老子守了一辈子阵地，最恨的就是拿孩子当筹码的畜生。」
巴伦・霍克跪在地上，望着被制服的杰森与监军，再望向雷克斯背后那片刚发芽的麦田，老泪纵横，重重将头磕在焦土上。「雷克斯领袖……巴伦有罪……翡翠之心愿以全村八百口人的性命起誓，只要火种不弃，我们愿献出所有耕地与水井，只求庇护……只求不再被毒粮与凿穿车威胁……」
雷克斯走上前，弯腰将巴伦扶起，动作沉稳有力。外冷内热的他，此刻将王霸之气收敛为温厚的守护。
「巴伦议长，起来。火种不要献地，不要献井。」雷克斯的声音传遍广场，让每一名翡翠之心的农人与火种的居民都听得清楚。「我要的是合作。翡翠之心的耕地仍归你们耕种，水井仍由你们看管。火种提供净水晶片、抗辐射母本与防御庇护，你们提供粮食与人力。收成三七分，火种三，你们七。孩子入学，老人得医，劳有所得，守望相助。这不是吞并，是结盟。」
三七分。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在废土，掠夺者抽九成，方舟抽八成，从没有势力只拿三成。巴伦瞪大眼睛，颤抖着握住雷克斯的手，粗糙的手掌因激动而青筋暴起。
「你……你说真的……七成归我们？」
「火种的承诺，以麦苗为证。」雷克斯指向试验田，又指向艾娃手中的侦测数据。「艾娃会留下两台净水核心与一套自动灌溉图纸，莉娜会为你们训练斥候，马库斯会帮你们加固围墙。从今天起，翡翠之心的旗帜与火种的旗帜并肩而立，任何人想动你们的粮仓，先问过我的拳头。」
艾娃・陈立刻配合地将全息投影切换为合作协议，桃红短发下的笑容灿烂而真诚。「议长大叔，别发呆了，快签字。我的无人机已经把协议广播到盆地所有频道，今晚过后，整个翡翠盆地都会知道，火种庇护所不抢粮，只种粮。」
莉娜・夏尔收起狙击步枪，琥珀色瞳孔中的金芒缓缓退去，却在经过巴伦身边时，轻声补了一句，依旧是那副嘴硬的口吻，却让巴伦心头一暖。「……别再让人把毒药放进孩子的碗里。下次，我的枪不会只对着外面。」
杰森・特洛伊被两名守卫拖起，堕落外骨骼因能量紊乱而嗡鸣不止，嘴角不断渗血，却仍死死盯着雷克斯，眼中的嫉妒与空洞交织，发出嘶哑的诅咒。「雷克斯……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凯撒不会放过你……以撒也不会……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火种……迟早会烧死你自己……」
雷克斯没有回头，只是对守卫挥手。「关进隔离室，给他治伤。等他能站起来，让他自己走回锈蚀都市，告诉凯撒，翡翠盆地从今天起姓火种。」
不杀。这是比杀更重的震慑，是王者的自信，是对羁绊的绝对信任。
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辐射云层，微弱却坚定地洒在两面并立的旗帜上。火种的赤红火焰旗与翡翠之心的绿底银树旗在风中一同飘扬，庇护所的居民与翡翠之心的农人围在一起，艾娃将无毒的新麦粉分给孩子们，莉娜站在高处继续警戒，而雷克斯站在旗帜下，银灰短发染着光，意志如磐石。
版图，第一次真正扩张。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被铐在车轮上的两名监军中，有一人悄悄将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信号器按进泥土，信号器上的红点闪烁三次后熄灭，将此地结盟成功的消息与火种庇护所的座标，以量子加密的形式，射向锈蚀都市深处与地下碉堡的两个方向。
凯撒的凿穿车，与以撒的无人机蜂群，同时收到了回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