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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已经黏在舌根上,化不开。
雷克斯・凯恩背靠着捷运隧道的混凝土墙,整个人往下沉。止血凝胶在手臂的咬痕上凝成暗红色的薄膜,底下却仍有温热的血往外渗,顺着外骨骼的缝隙滴进沙尘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视线糊成一片,铅灰色的天空被隧道口切成一条狭长的缝,耳鸣像一层厚重的铁幕,把远处的风声都压得失真。动不了。连擡起一根手指都像要把肩胛骨扯开。战术终端在手腕上闪了两下,淡蓝色的光幕艰难地跳出一行字,随即又暗去。
【警告:失血过多,生命迹象持续下降】
他没有闭眼。猎隼的本能让他即使在濒死时也把注意力钉在隧道的阴影深处。那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裂腭猎犬群残留的尸体抽搐,而是一种更轻、更湿黏的摩擦声,从废弃轨道积水的暗面传来。轨道的水早已变成混浊的黑绿色,表面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水面下有细小的波纹正在靠近。
嘶。
一条暗色的触须从水面探出,像是由无数条细小的肉芽缠绕而成,顶端裂开一张长满利齿的圆形口器。那是锈蚀都市的清道夫,隧道蠕虫,专门嗅着血味而来。牠的移动没有声音,却让空气多了一股腐烂藻类与铁锈混合的腥臭。雷克斯的手按在卷刃的战术匕首上,指节已经发白,却怎么也无法将刀举起来。肌肉在颤抖,神经像被切断的电线,只剩下痉挛的杂讯。
蠕虫的口器张开,朝着他裸露的小腿缓缓垂下。黏液滴落在破损的披风上,嗤嗤作响。
就在那条触须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
咻。
一道几乎听不见的尖啸划破隧道上方浑浊的空气。
不是枪声。是电磁加速的嗡鸣被极远的距离拉长后的残响。紧接着,隧道积水轰然炸开。蠕虫的口器连同整段触须在半空中被某种极高速的物体直接贯穿,高温让牠体内的体液瞬间汽化,炸成一团暗绿色的血雾。腥臭的碎肉喷溅在墙面上,发出劈啪的声响,随后整条蠕虫像被抽掉脊椎般软软地缩回水底,只剩下水面剧烈翻滚的气泡与被搅开的油膜。
雷克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听见了。那是电磁狙击步枪独有的、被消音器压抑后的短促爆鸣,来自千公尺之外。弹道穿过隧道口的缝隙,精准到像是有人把尺量在他的动脉上。即便以他全盛时期的感知,也难以在这种能见度下完成这一枪。
有人在看着他。从一开始就在。
高处。西北方,那栋倾斜了十五度的废弃通讯大楼顶层。雷克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偏头,朝那个方向望去。辐射云层在正午时分裂开一道细细的光缝,一点微弱的天光斜斜切进都市的钢筋丛林,照亮了大楼顶端破碎的玻璃帷幕。在那片反光的碎片之中,他捕捉到了一点极淡的冰蓝色。
风卷起沙尘,遮住了视线。当沙尘落下时,那点蓝色已经消失了。
隧道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不是蠕虫那种黏腻的蠕动,是靴底踩在碎石与废弃铁轨上的、训练有素的点地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与掩体的交界,让人无法锁定。消毒水的气味很淡,却混杂着一种独特的、像是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散发出的干净气息,还有淡淡的、因长期服用止痛药而残留的苦味。
一个身影从隧道的阴影中滑了出来。
她很高,身体匀称而紧实,轻量化侦察装的外层罩着一件破损的灰色披肩,边缘被辐射风磨得起了毛球。一头冰蓝色的长发束成俐落的高马尾,随着她的移动轻轻晃动,发尾沾着些许灰尘。她的脸精致而冷艳,线条俐落,下腭收得很紧,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枚被打磨过的兽瞳,正透过破旧护目镜的上缘,冷冷地审视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手中的武器是一把手工改装的电磁狙击步枪,枪身用黑色的绷带与绝缘胶缠得密不透风,枪管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莉娜・夏尔。
她没有立刻靠近。狙击手的习惯让她在距离雷克斯五公尺的地方停下,枪口依旧微微擡起,保持着随时可以补枪的角度。她的视线扫过满地的裂腭猎犬尸体,最后落在雷克斯那张染满硝烟与血污、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即便失血到快要昏厥、仍燃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的眼睛。
「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时间独自在空旷都市中游荡而养成的沙哑,比风声大不了多少,却字字清晰。那是一种习惯把音量压到最低的说话方式,台湾荒野的斥候为了不在空荡的建筑群中暴露位置,连呼吸都会控制。「心跳很快。血快流干了还这么倔。」
雷克斯想回答,却只挤出一声干哑的气音。他的喉咙被沙尘与血块堵住,舌头发麻。
莉娜皱起眉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细微的光纹一闪而逝。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眉心拧紧,擡手按了按额角。那是过度使用感知系觉醒能力的后遗症。鹰眼动态视觉能让她在千公尺外看清一只变异鼠抖动的胡须,能预判裂腭猎犬扑击的轨迹,能在辐射尘的折射中计算出电磁弹的弹道偏转,但每一次全力发动,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髓里搅动。这一枪,她已经盯了这个男人在猎犬群中厮杀的全程,看着他用一把卷刃的匕首硬生生换掉八只猎犬,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让她原本打算冷眼旁观的念头产生了裂痕。
「真是麻烦。」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独自在锈蚀都市的捷运与大楼间活了这么久,她早已学会不要多管闲事。善意在焦土上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每一次伸手,都可能把自己一起拖进坟墓。可是那双眼睛,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废弃捷运月台被鼠群围住时,那种明知道没有人会来、却还是死死抓住月台边缘不肯松手的感觉。
她最终还是向前一步,单膝跪下。动作俐落,没有任何犹豫。她先是用戴着半指手套的手,快速探向雷克斯颈侧的动脉,确认心跳与失血状况,随后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扯出一卷加压绷带与一管淡绿色的凝胶。那不是方舟联合出产的高阶医疗胶,而是她用荒野药草与旧世化学药剂自己调配的止血剂,气味刺鼻,效果却直接。
「忍着。」她说,语气依旧冷硬,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她用牙齿咬开绷带的封口,一手压住雷克斯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咬痕,将凝胶整个挤进去。剧烈的刺痛让雷克斯浑身一震,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莉娜的手很稳,没有因为他的反应而有丝毫抖动。她把绷带以专业的战地包扎手法缠上去,一圈又一圈,收紧,打结,顺手将他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防尘披风撕下一条,垫在绷带底下防止磨损。「你的外骨骼 энерг核心早就空了,靠肌肉硬撑。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处理完手臂,她又快速检查了他的小腿与背部的抓痕,确认没有致命的辐射感染迹象。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隧道外的风声开始变调,变得尖锐而急促,远处的天际线,那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变暗,云层深处有细微的、像是萤火虫般的蓝紫色光点在闪烁。
星尘雨要来了。
那是夜晚最致命的天候。辐射云层中凝结的高能粒子会随着雨点落下,任何暴露在露天的人都会在几分钟内被灼穿皮肤,基因结构被彻底打散。锈蚀都市的夜晚,没有任何活物敢待在室外。
「不能待在这里。」莉娜当机立断。她弯下腰,一手拽住雷克斯战术外骨骼背后的提把,另一手托住他的肩膀。188公分的精壮身躯对她而言极为沉重,即便有外骨骼的辅助关节,她也必须用上全身的力气。她的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后咬牙将他半拖半扛起来。「你最好别现在死,听见没有?我可不想白费一颗子弹。」
雷克斯的意识在半昏迷中载浮载沉。他感觉自己被拖动,后背的伤口摩擦着地面传来阵阵刺痛,鼻尖充斥着她发间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肥皂味,在这个充满铁锈与腐臭的世界里,那股味道干净得不真实。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肩头,看见她束起的马尾随着步伐晃动,颈侧因为用力而浮现出细细的青筋。
她没有把他带往大楼顶层的狙击点。那里视野好,却无法抵御星尘雨。她拖着他,钻进了捷运隧道侧面一条被废弃维修通道掩盖的裂缝。那条裂缝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旧时代的站长避难室。厚重的铅板门半掩着,门上用白色油漆画着一个已经褪色的辐射避难标志。室内不大,约莫六坪,墙面用废弃的铁皮与隔音棉重新加固过,角落里有一张用捷运座椅拼成的床铺,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毯子,一张用弹药箱堆成的桌子,上面摆着一盏手摇式充电灯、一把拆解到一半的电磁手枪零件,以及几罐封口完好的纯净水与压缩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与干燥药草的味道,竟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家的错觉。这里是莉娜在这座死城中,唯一的据点。
莉娜用脚踢开门,将雷克斯拖进室内,随后立刻转身,用尽力气将那扇沉重的铅板门推回原位。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随后咔哒一声,内部的三道手动锁扣被她一一扣紧。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时,室外传来了密集的、像是细沙敲打在铁皮上的嗤嗤声。星尘雨开始了。蓝紫色的微光透过门缝一闪而逝,随即被厚重的铅板彻底隔绝。室内的手摇灯被她打开,昏黄的光芒摇晃着,照亮了两人急促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的白雾。
雷克斯被她放在床铺上。毯子下意识地被她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一切,莉娜才脱力般地靠在门边,滑坐在地。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太阳穴的跳动变得更加剧烈,鹰眼的副作用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重影。她闭上眼,按着眉心,呼吸有些紊乱。
寂静在狭小的避难室里蔓延。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星尘雨持续不断的敲击声,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城市的外壳。
过了很久,雷克斯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救我。」
莉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顺手。」
「说谎。」雷克斯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却因为脸部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扭曲。「狙击手不会为顺手浪费一颗电磁弹。那东西在这里,比水还贵。」
莉娜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恼怒。「你话很多。快死的人就该好好睡觉。」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从桌上拿起一罐纯净水,拧开,递到他嘴边。「喝。慢一点。」
雷克斯没有拒绝。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接过水罐,指尖碰到她冰冷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水的温度很低,却干净得让人想哭。他小口小口地吞咽,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意识也逐渐清晰起来。他靠在床头,看着这个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拖回来的冷艳女子,看着她紧绷的肩线与始终保持警戒的坐姿,忽然开口。
「我叫雷克斯・凯恩。」他说。「以前是猎隼。」
莉娜挑眉。「没听过。」
「三十年前就没了。」雷克斯没有在意她的冷淡。他擡起手腕,那个暗淡的战术终端在手摇灯的光芒下,再次亮起了微弱的淡蓝色光纹。光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半透明的立体蓝图。那不是武器设计图,也不是地图,而是一个被围墙环绕、有着净水设施、农田、工坊、学校与医疗站的聚落模型。模型的中央,一个小小的火苗标志正在缓慢旋转,旁边跳动着一行字。
【文明火种系统:庇护所蓝图 初阶】
【需求:信任、人力、净水核心】
【回馈:科技解锁、羁绊共鸣、全体强化】
「这是什么?」莉娜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瞳孔中的光纹再次闪动。她的感知本能地在那幅蓝图上扫描,却找不到任何恶意或陷阱。那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希望的构想。
「一个承诺。」雷克斯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星尘雨噪音的力量。他的眼神不再是濒死时的涣散,而是重新变得像淬火的钢铁般灼热而坚定。「我在碉堡里睡了三十年,醒来时,世界已经变成这样。所有人都告诉我,文明已经死了。掠夺,背叛,独自等死,这就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他看着蓝图中那片虚拟的农田,看着那些代表着孩童与家庭的光点,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系统告诉我,不是。文明不是钢铁跟数据,是人跟人之间的连结。是信任。是有人愿意在星尘雨来的时候,为另一个人推开一扇门。」
他擡起头,直视着莉娜那双因长期孤独而习惯性竖起防备的琥珀色眼睛。「我要在荒野上,建一个这样的地方。一个不再让人独自等死的地方。不用再躲在这种地下室里,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被蠕虫拖走,不用再为了半罐水对着同类扣下扳机。」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颗颗烧红的铆钉,敲进这间冰冷的避难室的墙壁。「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同伴。需要像你这样,能在千公尺外看见希望的人。」
莉娜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长久以来,她靠着封闭内心、靠着不相信任何人,才在锈蚀都市的夹缝中活下来。她的世界只有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只有风向与弹道的计算、只有下一个安全的藏身处。信任?归属?那些词汇对她而言,比旧时代的童话还要遥远。可是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却用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把一个虚无飘渺的梦境捧到了她的面前。他没有要求她付出什么,只是单纯地在分享一个蓝图,一个承诺。
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用一贯的尖锐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挡回去,可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避难室外,星尘雨的敲击声依旧密集而冰冷,但室内那盏手摇灯的光芒,却因为两人的靠近,显得格外温暖。她看着雷克斯手臂上她亲手缠好的绷带,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忽然觉得,这个避难室,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亮过了。
「笨蛋。」她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却不再那么冷硬,反而带着一点鼻音。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伸手将桌上的压缩粮推过去一块。「吃东西。吃完就睡。你的伤还没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雷克斯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没有再逼迫。他接过那块干硬的压缩粮,小口咬下。粮食的味道很差,带着浓厚的豆粉与防腐剂味,但在这个夜晚,却比任何美食都要美味。他知道,封闭的心防不会在一瞬间打开,但至少,他已经在这片锈蚀的都市中,为火种找到了一颗愿意倾听的星光。
手摇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加固的铁皮墙上,靠得很近。
而在避难室厚重的铅板门外,星尘雨的嗤嗤声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履带碾过沙砾的震动,正从远处的街道,朝着这条废弃的捷运隧道,缓缓靠近。黑暗中,一道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蓝紫色的雨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