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全球油价上涨,连带着楼下菜市场的白菜价格也跟着攀升,大刀阔斧地来到了昂贵的四毛钱一斤。
早起的买菜人群急头白脸挤过一堆人拿起来涨价的白菜,皱着眉嘀咕现在这个社会怎幺什幺都在涨,就是不涨工资。
品相好点的白菜呢,还要在这四毛钱的基础上涨上一涨。
品相差点的呢,就比如放在角落叶边有点焉巴儿的菜,它肯定要比这四毛钱低些,李与通常买的就是这些。
李与家里就他一个人,白菜拔掉几层,就算只剩下个菜芯,也是够他吃的。
买完菜,李与就走在回家的那条老街上。
早餐店里热气腾腾,门口人满为患。
一些店铺才开张,铁门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老街的行人道有些窄,不仅要放下小摊,也要放下美化城市的高大树木。
几个急匆匆地初中生跑过,不小心撞到了李与,礼貌地向他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
李与挥了挥手。
走进稍显昏暗的住宿楼,楼梯满是陈旧的痕迹,墙壁上到处都是褪色的奥特曼贴纸,那是他八岁的时候贴的。
老旧的住房没有升降梯,但是还好李与家住一楼。
家里的门上也被贴上了五个贴纸,小时候他因为做这件事情还被奶奶打了一顿。
不过现在没事了。
他不再是随便贴贴纸的年纪,奶奶也不会再打他。
并不是因为他长大了懂事等等原因导致,只是因为李与的奶奶去世了而已。
五年前,胃癌晚期。
推开门,走进自己家,泛黄的沙发,泛黑的墙壁,客厅中央只有一台老式的电视,再加上一楼的光线不是很好,所有家具都好像被盖上了灰色。
家里的一切都和他同样年龄大,是当时爸妈刚来城市里布置的。
当时妈妈怀着他,所有人都对未来有着新希望。
之后呢。
妈妈怀他的时候,爸爸出车祸死了,司机肇事逃逸,妈妈承受不了打击,早产生下他后,也撒手人寰。
于是之后的十八年里,都是奶奶带着他。
直到十八岁那一年奶奶也去世了。
李与将菜搁置到餐桌上,他疲劳地依靠在沙发上,单手揉了揉双眸。
最近的工作变得繁忙起来,轮班制让他的身体一度变得糟糕。
同事总担心他,让他可以试试换班,他总说不用。
他以前上的是晚班,因为夜里睡不着觉,只要一躺上床,双眼盯着黑漆的上方,他大脑里总是会浮现很多糟糕的事情。
眼前、耳边、鼻尖。
挥之不去。
于是趁着睡不着觉,他就想,那还不如工作呢。
但是最近开始上白班了,失眠又缠上了他。
又一夜被迫通宵之后,他趁着意识还算清醒,出门给自己买上了食物。
领事见他不在状态,今天特许给他放一天假好好调理。
他坐在沙发上双眸无神,思绪涣散。
留长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穿过窗的风带着泥土的腥味。
李与想,他应该去做饭、打扫、放松。
让自己恢复一点精神之后再去上班。
但是他窝在沙发里依旧没动,左手的增生又开始发痒,刺挠一般,在磨他的骨头。
外面开始有了人的生气,现在已经是大家都醒着的状态,几句问候夹杂一些孩童的叫喊。
我该动了。
李与想着,僵硬地起身,弓起不知道多久的腿开始扭动,单薄的身子起身出现片刻摇晃。
他先是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盖得他眼前发黑,头脑发昏。
吃点东西,说不定就好些。
李与机械地洗干净菜,却在菜放上案板一刻动作又放缓。
早上而已,吃点剩菜就好。
他还是把菜放回水池,热了下昨天晚上没有喝完的粥,潦草下肚之后终于感受到一丝难得的困意。
李与强撑着身体将碗筷洗净,走向卧室,一头栽倒了下去,身上的外套没来得及退,厨房没拧紧的水龙头滴答着落水。
他已经不知道这样子过了多久了。
似乎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他只知道头发在慢慢变长,身体关节的疼痛变多。
躺在床上也能感受到腰部和肩部有种劳累的酸意。
但是他今年才二十三岁。
他似乎已经开始老化了,像不小心因为雨水的浇淋提前生锈的机械。
...
...
又是这样。
为什幺总是在要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生出这幺多情绪。
李与克制不住脑子里像是电视雪花屏般的东西蔓延,他只要一闭上眼似乎只剩下绝望的生活和糟糕的身体在不断上演悲剧。
总是这样。
他努力让自己闭眼,想着自己过去二十几年里少数的温馨画幅。
比如奶奶。
比如小时候。
比如夏天乡下的时候。
这样子的幻想好像真的奏效,李与一片黑色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了颜色,是太阳和稻草的金黄。
身上也逐渐开始了暖和,太阳的暖意和稻草划过皮肤带来的痒意。
一楼潮湿的环境也变得温馨。
甚至于,奶奶也在这块稻田里。
躬着身,手上一下一下割着稻谷,嘴里不停喃喃:“哎哟今年这幺热,都快给庄稼晒死了。”
李与看了看奶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岁孩童稚嫩的手里掐着刚刚抓来的知了。
他张开握住的手,知了扇动着翅膀,飞向了远处的树林。
太阳把油绿的山坡照得发亮,树都发着金光。
他好像透过远处高耸的树林看到了一个背影。
对方长发在空中飘荡。
十岁的他不明所以。
他拼命向那边跑去,拼命地跑,似乎对方是他的尽头。
但是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最后,李与跌倒在地上,他终于舍得再次看自己身上因为这趟旅程跑出的伤口了。
血。
全身都是。
他慌乱地擦拭着自己身上的一切,但是所有的血都在从身体里不断的流出。
不对。
不止是血。
一些黄白的东西也在地上流动,上面夹杂一些血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块状物体。
李与伸出血淋淋的手,将那些物体从粘稠的液体里拾出——那是肉。
他猛然地低下头,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身上的脂肪和肉像被太阳暴晒后一样融化。
他们淅淅沥沥的挂在自己的身体上,一点一滴,发出掉落的水声。
在自己藕断丝连的化肉里,他看见自己的森森白骨,上面被蛀满了孔。
他紧盯着这一切,完全如同木偶人一般发出恐惧的死气,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任何话。
一只白皙的手却穿过了淋漓的血肉,握住了他的骨架,李与迫使自己向后看去。
只有一张漂亮的脸。
鼻尖上的小痣在他的眼前晃悠。
她的唇一张一合,像过往无数次对他那样说道:“真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