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馆里的夜,冷得极不自然。
林薰睁开眼时,入目是昏暗而熟悉的别室。窗外那轮黄惨惨的月亮悬在夜空,将斑驳的阴影泼洒在台面上。那阴影沉甸甸的,宛如凝固的墨块,死死压在窗棂与地毯的接缝处。空气里悄然弥漫开一股极为古怪的气息,像是受潮褪色的旧丝绸,混杂着早已干涸发霉的陈年香灰味。
他微微侧过头,便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林佳。她似乎累极了,正支着头靠在椅子上沉沉睡着。
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衬衫领口微微松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紧接着,这股不该存在的悸动便化作了刺骨的冰凉与铺天盖地的恐慌。
那是伦常与罪恶在心口凿出的空洞,病态的依恋与强烈的自我厌恶在血液里疯狂交织,逼得他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在亵渎。
林薰害怕自己失控的眼神会被她捕捉到,更害怕从她眼里看到看怪物般的厌恶与恶心。
他不想吵醒她,便极为放轻了动作,从床榻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掀被下床。比起靠近,逃避与克制才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本能。
大概是病了太久,林薰的脚步轻得有些诡异,踩在地砖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他打算去一趟后厨找些清淡的垫垫肚皮。
移门被拉开一条缝隙时,并没有发出往日润滑油摩擦木轨的轻响,而是“嘎吱——”一声,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硬生生刮过了玻璃。
林薰赤着脚踩出别室。脚底落地的瞬间,触感冷得有些古怪。
那不是夏季深夜地砖该有的温度,而像是一脚踩进了一潭冰封多年的死水里。寒意顺着脚心向上疯狂攀爬,冻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趾尖。他低下头,却惊恐地发现地砖上不知何时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汽,在月光下泛着滑腻、油脂般的光泽。
走廊里的油灯全都熄了。
没有一丝风,挂在墙上的西洋壁钟摆锤却依然在沉闷地晃动着。
「嗒……嗒……嗒……」
那声音极重、极慢,仿佛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林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前走。
走廊很长,原本只有二十余步的距离,此刻在视线里却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得无限延伸。两旁朱红色的雕花木门在阴影里静默伫立,雕花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活脱脱像是一张张张开嘴等待吞噬生灵的鬼脸。
空气越来越黏稠了。
一股刺鼻的陈年香灰味混杂着旧木头腐烂的甜腥,悄无声息地灌满了鼻腔。林薰喉咙干得发烫,忍不住张开嘴想要喘息,可吸入肺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刀,扎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露娜?管家?」他轻声呼唤。
声音细若游丝,刚脱口而出,便被这死寂的走廊彻底吞噬。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下传上来的,带着空洞的重音。
周围的空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冰水,从他的毛孔、缝隙里疯狂往骨髓深处钻,冻得他牙关止不住地上下打颤。
就在他走到转角、即将踏入客厅的那一刻——
「滴答。」
滴水的声音突兀地在头顶响起。
林薰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将脖子向上仰去。
视线顺着斑驳的墙纸向上移——
客厅挑高的天花板上,原本华丽的西洋水晶吊灯正诡异地摇晃着。而在吊灯正上方,暗红色的墙纸竟然像活人的皮肤一样,向下缓缓凸起了一个扭曲的人脸形状,正一滴滴往地板上渗着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滴答、滴答……」
几乎在同一瞬间,客厅巨大的摆钟指针猛地疯狂逆转。
狂乱的摆针机械声中,走廊尽头原本紧闭的洋房大门外,缓缓打过了一道刺眼的惨白闪电!将客厅里所有的阴影瞬间拉长成怪物般的锯齿形态!
而在那惨白的电光一闪而过的刹那,林薰通过客厅巨大的红木落地镜,清晰地看见自己身后的走廊空无一人。但落地镜里的自己背后,却不知何时贴面伫立着一道高耸至天花板的畸形白影。
「哗啦——哗啦——」
一阵沉闷、粗暴且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锁链声,突兀地从客厅连接厨房的地方响起。林薰脚下一顿,脊背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朝着另一扇门跑去。
跑着跑着,走廊上不知何时凭空弥漫起了一层厚重如凝乳的白色烟雾。烟雾狂乱地翻滚着,散发着刺鼻的香灰与腐肉恶臭。
在那浓白的阴雾之中,两道高大得异样的扭曲影迹缓缓现出形来。
那是……只有在话本、戏曲里才见得的黑白无常……
林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瞳孔剧烈收缩。
那绝非活人能想象的恐怖——左侧的黑无常面如黑炭,双目怒瞪如铜铃,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杀气,手中哭丧棒缠绕着黑气。
右侧的白无常则身形高瘦得畸形,一身惨白丧服,头戴一顶写着“一见生财”的高帽,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挂着诡谲的僵硬微笑,长长的血红舌头耷拉在胸前,几乎拖到了地上。
它们手中紧握着带血的勾魂铁链,链条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锐倒钩,正一路拖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林薰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想要张口呼喊,想要叫佣人、叫母亲。可当他仓皇地转过身时,却发现原本喧嚣热闹的林府如今竟变成了一座死宅。
走廊里漆黑一片。
没有管家,没有女佣,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偌大的公馆,仿佛只剩下了他与这两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大怪物。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链的抽打声几乎就在耳畔。
逃……
林佳还在他的房间……无论如何要带着林佳逃跑。
林薰咬紧牙关,借着烟雾的掩护,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般在地板上狼狈地爬行、躲藏。
死寂的走廊成了捕杀的猎场。
白无常那拖在地上的血红长舌微微蠕动着,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生魂的味道。它猛地一转头,死鱼般混浊的眼珠径直扫向林薰藏身的红木柜阴影!
林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立刻屏住呼吸,死死将自己缩进角落深处。
「哗啦——!」
一道带血的勾魂索带着呼啸的阴风贴着林薰的头皮擦过,重重抽在红木柜上,溅起一片带有硫磺味的刺鼻火星。
带钩的铁链甚至勾断了他几丝柔软的发缕,冰冷的阴煞之气瞬间侵入体表,让他浑身抖如筛糠。
白无常那挂着猩红长舌的惨白面孔离他不过咫尺,滴落的冷黏液体几乎落在他的嘴角。
冷汗顺着额角疯狂滑落,林薰死死捂住口鼻,甚至不敢咽下一口唾沫。
幸运的是,这两尊凶煞似乎以为刚才只是虚惊一场,黑无常低吼了一声,拽着铁链径直朝着客厅方向飘去。
趁着黑白无常走远,林薰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别室狂奔。
「嘎吱——」
推开移门的瞬间,看到坐在床边安然无恙的林佳,林薰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地,心中悬着的高山终于轰然落地。
姐姐还在……只要姐姐在,一切就都不算太糟糕。
「林佳……林佳快醒醒!有怪物……」林薰带着满腔的惊恐与依赖,急切地伸出手去推林佳的肩膀。
然而,意想之中的触感并未到来——
他的手掌,竟如同一团虚无的空气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林佳的肩膀。
林薰愣住,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泛着幽幽青白光芒的手指,再次试探着摸向林佳的脸颊。毫无例外,那只手再次从林佳的身体里透了过去。
再看向床。
躺在床上的「林薰」依然面色惨白地熟睡着,而坐在床边的林佳也毫无察觉,只是有些难受地微微蹙了蹙眉。
他这是在做梦?还是死了?
就在他陷入绝望与混乱的刹那,别室角落的虚空里突然凭空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白缎深衣的俊美青年悄然从中踏出,正是城隍庙「财帛司」季末迁。
此时的季末迁脸上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轻浮与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冰冷与懊恼。他擡眼扫了一眼门外越发逼近的漫天阴气,眼神一厉,并指如刀,凌空在林薰背后重重一挥!
「归。」
随着季末迁的一声低喝,一股不可抗拒的庞大力量轰然撞在林薰的魂体上。林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猛地拉扯回了床上那具冰凉的肉身之中。
「唔——!」
床上的林薰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眼皮狂跳,却依然陷入沉沉的重昏迷中。
季末迁强忍着上前关心的冲动,跨出别室,反手将移门死死合上。
走廊尽头,那寻着生魂气息而来的黑白无常正拖着死沉带血的钩锁,一步步逼近。
就在勾魂链即将撞开移门的瞬间,季末迁悄然挡在了门前。
两尊凶煞戛然止步。
浓重的白雾在它们周身剧烈翻滚。左侧的黑无常面如黑炭,混浊的眼珠里死气翻涌,紧握哭丧棒的手指节咔咔作响。
右侧高瘦畸形的白无常耷拉着猩红的长舌,僵硬死寂的面孔上咧开着一抹抹不掉的狞笑。
一阵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阴风,从白无常那悬空的喉腔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伴随着死人骨头摩擦般的刺耳异响。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卷残破泛黄、淌着干涸黑血的生死簿,长舌蠕动,枯死的手指死死指向门内。
那绝非问询,而是索命本能。
季末迁低着头,幽暗的光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
「滚。」
仅仅一个字,如同千钧重锤轰然砸碎了死寂。
白无常浑身剧烈一颤,手里那卷淌血的生死簿“撕拉”一声被自己的锐爪捏碎了一角。黑无常更是如遭重创般倒退半步,死死按住了同伴的肩膀。
两尊高耸至天花板的畸形影子在白雾中剧烈扭曲、收缩,最终伴随着一阵刺鼻难闻的硫磺与腐化恶臭,化作两道漆黑如墨的狂暴阴烟,仓皇没入墙角,遁得无影无踪。
走廊里重归死寂。
待阴气散尽,季末迁独自站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眼中闪过一丝自责与沉痛。
他终究是大意了。
作为城隍庙的神职阴司,身上的阴冥之气太重。这段时间出于某种私心与旧事纠缠,与林薰频繁接触,竟无形中侵蚀了这个本就体弱多病少年的阳气。
害得他阳气殆尽、魂魄离体,险些被黑白无常勾去了魂魄。
季末迁深深地看了一眼房门,最终叹了一口浊气,身形隐没在漫天微亮的晨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