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力气大」的风波之后,萧云策来医馆的频率竟然变得更高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来都带着一种「复诊」或「调药」的正式理由,反而变得随意起来。有时候是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候,有时候是傍晚暮色将至之时,他总能在我不经意间出现在门口。
而且,他开始带东西来。
起初是些简单的点心,后来变成了京城最出名的桂花糕、甜滋滋的蜜饯,甚至是只有将军府才能弄到的罕见时令果子。
他递给我东西的时候,脸色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样子,语气也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军务:「路过,买多了,妳拿去。」
但我分明看到,他把那些精致的小食递给我时,手指会不经意地轻轻触碰我的指尖,然后迅速收回,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电击。
最让我觉得开心的是,「墨」也总是跟着他一起来。
那只黑猫像个领路的小向导,每次萧云策刚进门,墨就先跳到我的脚边,用它那毛茸茸的身体在我小腿上蹭来蹭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我每次看到它,都会立刻忘掉所有不安,蹲在地上跟它玩起来。
而萧云策就会站在一旁,单手负在背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与猫互动。那眼神里有着一种温柔,几乎快要将我整个人融化掉。
然而,在这温馨的氛围之余,还有一道极其尴尬的视线。
那就是卫青。
作为将军的贴身护卫,卫青每次都跟在后方。他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上司——那位威震北疆、杀伐果断的将军,此刻竟然在一个小医女面前表现得如此⋯⋯如此「没出息」。
每当萧云策用那种纵容的眼神看我,或者在递点心时偷偷触碰我时,我只要一转头,就能撞上卫青那充满无言感的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将军,您真的还记得您是镇北大将军吗?
我每次被他看到,都会尴尬地缩起肩膀,赶紧低下头对墨说:「小墨,我们快走,别让卫青哥哥看着,他好像觉得我们在做坏事。」
而我的妹妹清宁,则把这一切当成了最高品质的戏剧。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冲出来调侃我,而是变得像个潜伏在暗处的特务。她会偷偷躲在药柜后面,或者趴在窗台边,一只眼睛看着我与萧云策的暧昧,另一只眼睛则专注地观察着卫青的反应。
有一次,我正跟萧云策争论桂花糕到底是不是太甜,清宁忽然在窗边对我使眼色,然后指了指卫青。
我偷偷看过去,发现清宁正用一种极其好奇且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卫青。
她看卫青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护卫,而像是在研究一种稀有的生物。她似乎对卫青那种「冷淡外表下对将军私生活之无奈」的状态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我忍不住悄悄对她说:「妳看着卫青哥哥干嘛?快帮我看看将军是不是又要逗我了!」
清宁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我:「姐,妳只管妳的将军。我发现卫青哥哥这种『全天下只有我知道将军其实是个恋爱脑』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
我愣住了,完全没意识到妹妹的关注点已经偏移到了这种奇怪的方向。
就在这时,萧云策突然低声唤了我一声:「沈清欢。」
我猛地回神,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伸手帮我拨开脸颊上的一根乱发,指尖在我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低沉而温柔。
「想吃这个吗?」他指了指手中的蜜饯。
我下意识地点头,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而在我们身后,卫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而清宁则在阴影中兴奋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是一场京城名门的大宴。
因为医馆最近为几位贵人调制药方,娘特意叮嘱我陪同前往,说是为了拓展人脉,也让我也见见世面。
我穿上了最漂亮的那身淡青色裙子,在出发前,我还在镜子前偷偷地盘了盘头发,心里竟然有一种小小的期待——
我想知道,如果我穿得像个「名门小姐」一样,萧云策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然而,这种期待在进入宴会大厅的那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
在觥筹交错的灯火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萧云策依然是那样出类脱俗,一身墨色长袍,在喧闹的人群中像是一座孤傲的山。
但他的身边,此刻正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
那是京城出了名的名门千金,长得极其标致,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与端庄。
她穿着一件繁复的锦缎红裙,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与萧云策站在一处时,那种气场的契合度简直完美得让人心惊。
他们在交谈。
那个姑娘笑得温婉,时而轻轻地掩住口鼻,时而用一种崇拜且亲近的眼神看向萧云策。
而萧云策虽然依然冷峻,但他的姿态是放松的,甚至在对方说到某句话时,他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在我眼里也像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虽然干净,但指尖总有淡淡的药味,那是长期与草药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我再看看自己的裙子,虽然干净漂亮,但在那些名门小姐的繁复珠宝面前,简直像是一件粗糙的麻布。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难过。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那些带给我的甜头——那些点心、那些触碰、那些耳畔的低语,或许仅仅是因为我「有趣」且「新鲜」。
但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天生就属于他的世界,而我,永远只是他世界之外的一个小插曲。
我不敢走过去。我怕看到他看向我时,眼神中会出现一种「妳不属于这里」的怜悯。
我悄悄地退到了阴影里,将所有的心跳与酸涩全部掩埋在嘈杂的音乐声中。
回去之后,整个世界变得死寂。
我躺在床上,房顶上的阴影在月光下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缓缓地压在我心口。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个红裙姑娘温婉的笑容;睁开眼,就是萧云策在那一刻所展现出的、属于那个阶层的从容。
我想起他之前说的「力气大是用在别的事上」,想起他每次来医馆时的温柔。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温柔竟然变成了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割在我的心上。
我想,或许我太贪心了。
原本只要能远远看他一眼就很满足,可不知怎的,被他宠坏了,让我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真的能站在他身边。
我蜷缩在被子里,感觉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夜深了,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身份天差地远」。
在那场宴会之前,我知道我们不同。
但在那场宴会之后,我才真正地明白了,这种不同,是我用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我在黑暗中偷偷地抹掉了一滴眼泪,然后紧紧地抱住胸口,试图用这种方式,把那份卑微且心碎的喜欢,再次藏回心底的最深处。
我开始在医馆里玩起了一场笨拙的「捉迷藏」。
原本对我来说,萧云策的到来是每天最期待的时刻,但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会出现在门口,我的心脏就不再是甜腻地跳动,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抽缩。
我害怕看到他,更害怕看到他看向我时,那种我自以为的温柔背后,其实藏着多少对我这个「小医女」的宽容。
于是,我开始利用我对医馆每一个角落的熟悉,尽可能地避开他。
他来的时间很有规律,通常是在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候。于是,只要时间一接近,我就会迅速地把自己塞进药库的最深处,或者躲在堆满干草药的后院角落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传来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沈清欢?」
当他在前厅低声唤我的名字时,我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能感觉到他那道深邃的目光在寻找我的方向。
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像只小兔子一样兴奋地蹦出来。
我缩在阴暗的药库里,看着透过缝隙射进来的一束光,眼眶酸涩得厉害。我告诉自己:清欢,不要太贪心,不要让自己变得卑微。
有一次,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才小心翼翼地从后院的药田里走出来。
结果,一转身,我就撞进了一个宽阔且坚硬的胸膛里。
我被惊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往后跳,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扣住了腰,将我死死地拉回原处。
是萧云策。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那是我最熟悉的气息,但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心慌。
他没有立刻放开我,反而将我拉得更近,低下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压抑的愤怒与疑惑。
「妳在躲我?」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僵在原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在忙,药材需要整理,没看到您来。」
这是我这辈子撒过最拙劣的谎。我的身体在发抖,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颤抖。
他扣在我腰上的力道加重了,将我逼到后院的围墙边,身体缓缓压下来,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忙到见到我也要躲起来?忙到我唤妳三次,妳都没有回应?」
他低声地质问,呼吸温热地喷在我的额头上。
我倔强地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告诉他,我想告诉他那天宴会上那个红裙姑娘有多美,告诉他我发现了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告诉他我不想再做那个被宠坏的傻瓜。
但我不能说。说出来,就成了自惭形秽,成了对他一种无声的指责。
我只能小声地嘀咕:「将军,您回府吧,这里不需要您操心。」
我试图推开他,但那双手就像铁铸的一样,毫无动摇。
萧云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冷落后的挫败感。他忽然凑近我的耳畔,语气不再是纵容,而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
「沈清欢,妳以为妳能躲到哪里去?」
我愣住了。
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他心中的某种情绪正在崩溃。他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将军,而是一个在战场上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统帅。
我心慌地闭上眼睛,不敢面对他。而他就在这样死寂的对峙中,缓缓地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声音低得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威胁。
「别躲着我。不管为什么,不准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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