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万的晚安

二〇二六年的台北,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空气还是闷热黏腻的。冷气在天母这间二十七楼的豪宅里嗡嗡作响,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光海,信义区的霓虹到中山区的招牌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我面前的笔电萤幕却比窗外的夜色更亮,SWAG的直播间页面正闪着粉红色的抖内特效,聊天室的讯息像瀑布一样往上冲,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楚。

我叫顾承宇,三十一岁,台大资工毕业,三年前把手上的新创卖掉之后,帐户里的数字就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再去烦恼的东西。外人看我是科技新贵、人生胜利组,西装订制,手表是百达翡丽,开的是保时捷,住在天母的顶楼豪宅。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凌晨不睡觉盯着一个女人的直播间,才是我这三年来最固定的行程,比任何董事会都还准时。

这个城市早就变了。白天大家在咖啡厅打卡、拍业配、聊股票,晚上全都缩回房间,打开SWAG。成人直播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事情,它就是新的阶级。十万订阅是新秀,五十万是一线,百万以上是顶流,能跟平台谈分润,有自己的经纪团队跟法务。而观众的阶级更赤裸,谁刷得多,谁就能让女神为他一个人解锁影片、改标题、甚至关掉滤镜。抖内金额就是支配力,金钱直接兑换成欲望的实现度。

蜜娜就是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一百三十五万订阅,今晚同时在线一万三千人,聊天室的讯息快到肉眼跟不上。她的脸小得跟巴掌一样,眼睛大而圆,嘴唇翘翘的,长卷发及腰,皮肤白到在补光灯下会发亮,胸前那对饱满就算穿着可爱的粉色小可爱也藏不住,腰细到我一只手就能圈住,腿长又直,坐在那张粉色的电竞椅上,光是翘个二郎腿就能让抖内数字往上跳。她的左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勾人,那是她素颜时最明显的记号。

直播间的标题今晚写着「榜一哥哥专属晚安场❤蜜娜只穿给你看的睡衣」。我知道那是写给我看的。连续三年,我是她的榜一,累积七百三十多万的抖内,平台后台的数据我比她经纪人还熟。什么时段观众最多、什么样的娇喘能让小额赞助者跟着刷礼物、什么时候该丢一颗大火箭把气氛拉到最高点,我用写程式的逻辑在算她的流量。我很清楚,今晚是年度结算的最后一夜,她需要一个漂亮的收尾数字来跟平台谈明年的合约。

萤幕里的她正对着镜头甜笑,声音嗲到能让人骨头发麻。「谢谢小胖哥哥的小爱心~蜜娜爱你唷啾咪!」她比个爱心,胸口跟着晃了一下,弹幕立刻暴动。「谢谢阿哲哥哥的跑车!欸~人家的小裤裤都快湿掉了啦,哥哥坏坏!」她故意夹着腿,手指轻轻勾着自己睡衣的肩带,往下滑一点点,露出半边白皙的胸肉跟粉色胸贴的边缘。每一句谢谢、每一个眼神,都是算好的,是经纪公司训练出来的专业。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触控板。我的帐号「C.Y.GU」在她的直播间是金色的,旁边挂着三年的皇冠标志,一发言,房管会立刻置顶。聊天室里有人在起哄:「榜一哥哥今晚会不会来?」「七百万大哥睡了吗?」「榜二又在刷了,榜一快出来护航啊!」我没有马上说话。这是我的节奏,我喜欢让她等一下,让那一万多人跟着一起等,等到她的声音开始有点焦躁,等到她的眼神开始频频往榜单上飘。

蜜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往榜单那边飘了一下,看到我的头像还是亮着的,笑容立刻更甜了。她把椅子往前拉,整个人贴近镜头,胸口挤出一条深沟,声音压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承宇哥哥~你在吗?人家今天等你好久了,都没有好好谢谢你上次帮人家解锁的那支隐藏影片呢。那支人家自己来的影片,哥哥有没有重复看很多次呀?」

听到她那样喊我,我的下腹还是会紧一下。三年了,从她只有二十万订阅、还在内湖那间小小摄影棚,灯光都打不好的时候,我就点进去了。那时候她还很生涩,感谢抖内会紧张到结巴,内衣也穿得很保守。现在她是顶流,一句「承宇哥哥」可以喊得让七百万都值得。我明知道那是人设,是对榜一的营业用甜蜜,但每次她用那种带着鼻音、湿湿软软的声音喊我,我还是会有种被她需要的错觉,好像在这一万多人里,我是唯一特别的那一个。

我打字了。很简单的两个字。「在。」

弹幕瞬间炸开。「本尊降临!」「七百万大哥来了!」「正宫来了大家安静!」蜜娜的眼睛直接亮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双手捧着脸,发出一声又嗲又骚的惊呼。「啊!承宇哥哥来了!人家好开心!哥哥今天要怎么惩罚蜜娜没有早点发现你?蜜娜都准备好了,随便哥哥怎么处罚人家都好~」她说着,还故意把睡衣的下摆往上拉,露出底下那件纯白蕾丝的小内裤边缘,白皙的大腿根在灯光下泛着光,隐约能看见蕾丝底下透出的阴影。

我笑了。这个女人真的知道怎么让男人花钱。我没有回话,直接点开礼物栏。今晚是年度结算的最后一夜,平台的竞争最激烈,榜二那个叫陆子豪的富二代,从天母来的建设小开,已经在下午连刷了二十发火箭,想把我挤下去。他以为钱能买走蜜娜的注意力,但他不懂,蜜娜的注意力不是用钱买的,是用节奏养的。我在这个直播间待了三年,比任何人都懂什么时候该让她叫。

我选了平台上最贵的「星海战舰」,单发定价十五万新台币,动画是整片银河炸开,占满整个直播画面。我没有一发一发慢慢刷,我一次丢了十发。指尖在触控板上连点的感觉,很像在下单买股票,冷静、精准,不带情绪。

萤幕瞬间被金色的战舰洗版。一艘、两艘、十艘接连炸开,聊天室的讯息完全被特效覆盖,系统提示疯狂跳动:「C.Y.GU   送出   星海战舰   x10!」同时在线人数直接冲上一万八千人,抖内总额的数字像是码表一样疯狂往上跳。整个SWAG首页的横幅都出现了蜜娜直播间的推荐:「感谢榜一   C.Y.GU   让蜜娜登上全站第一!」那是一种用钱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快感。

蜜娜的反应是专业的,也是真实的。她先是摀住嘴巴尖叫,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睡衣的肩带直接滑落一边,露出整片白皙的肩头跟粉色的胸贴边缘。她喘了起来,声音抖得厉害,眼睛里有光,像是真的被吓到,又像是演给我看。「天啊!哥哥!承宇哥哥!十艘!你怎么一次送人家十艘战舰啦!人家心跳好快,下面都吓到湿掉了啦!哥哥坏死了,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家!」

她一边喊,一边双手捧着自己的胸口揉了一下,像是要安抚心跳,却更像是故意让那对胸在镜头前晃动。弹幕已经疯了,全部都在刷「太神啦」「七百万是真的」「蜜娜要被干翻了」「榜二哭晕在厕所」。我看着萤幕里她泛红的脸颊,听着她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喘息的嗲叫,手指却很冷静地移动滑鼠,点开了她的付费墙。今晚的十艘战舰,足够让我解锁她所有隐藏影片,包括那支标题写着「蜜娜自己来给榜一哥哥看」的私密自拍。

但我今晚要的不是影片。我看着她在镜头前努力平复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粉色灯光下特别勾人。她一边感谢,一边偷偷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只有我看得出来,是她紧张时的小习惯。我的内心有种很矛盾的东西在拉扯,一边享受着用钱让一万多人闭嘴、让女神只为我一个人喘的支配感,一边又渴望看见她把这套营业用的表情拿掉之后,真正的样子是什么。她的嗲叫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直播还在继续,蜜娜努力维持着甜美的笑容,继续跟其他小额抖内的观众互动,但她的眼神每隔十几秒就会飘向我的帐号。房管开始控场,孙乐妍的帐号也在聊天室里出现,发了一句官方式的感谢:「感谢   C.Y.GU   哥哥对蜜娜长期的支持,蜜娜会更努力的!」那个女人,我认得她,蜜娜的经纪人,内湖那间经纪公司的王牌,俐落的鲍伯短发,烈焰红唇,做什么都带着笑,但眼神永远在算分润跟热度。

就在我准备关掉直播去冲个澡的时候,萤幕右下角跳出一个私讯通知。不是系统提示,是蜜娜的私人帐号,那个只有榜一才有的绿色对话框,旁边还挂着她素颜自拍的小头像。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在直播进行中私讯我,所有的互动都在公开聊天室,这是经纪公司定下的规矩,为了保持神秘感跟距离。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很短,却让我整个背脊窜过一阵麻,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哥哥,要不要来验货?」

后面还跟着一个地址,还有时间。「明晚九点,忠孝东路那间璞邸,1608号房。我跟艾莉说好了,不会有人来吵。只有你跟我。验一下人家是不是跟影片里一样,好不好?人家有点紧张,可是又好期待被哥哥检查。」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触控板上没有动。验货。那个在顶流圈子里流传的传说,榜一验货条款。号称是给年度榜首的最高福利,售后服务,严禁录影录音,一切只能靠感官记忆。大家都说那是都市传说,是经纪公司用来吊着金主胃口的话术,从来没有人真的触发过。蜜娜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包括那个砸了快四百万却永远是第二名的陆子豪。陆子豪在聊天室里再怎么呛声,也没换来一句私讯。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萤幕里的蜜娜还在直播,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着镜头甜笑,声音还是嗲嗲的:「谢谢大家今天陪蜜娜,蜜娜要下播去敷面膜啰,不然承宇哥哥会嫌人家皮肤不好~」她对着镜头送出一个飞吻,眼神却在镜头关掉的前一秒,飞快地、很轻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营业的笑,只有很淡的、像是有点紧张又带着期待的颤动,跟她私讯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直播结束的黑画面跳出来,显示「直播已结束,感谢收看」。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气的声音跟我自己的呼吸声。我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手机,那则私讯还亮着。我闻到自己身上一点点淡淡的烟味跟古龙水味,想到明晚那间精品汽车旅馆的味道,想到她卸掉浓妆跟假睫毛之后,那张素颜会是什么样子,想到她私下叫我哥哥的时候,会不会跟直播间一样嗲,还是会用另一种更真实、更软的声音。

我回复了。只打了一个字。「好。」

对方立刻显示已读。然后她传来一个贴图,是一只小猫咪用头去蹭人的图,后面加了一句话:「那人家明天会穿那件你说过喜欢的白蕾丝,等你来检查。哥哥晚安,要梦到人家湿湿的样子喔。蜜娜也会梦到哥哥的。」

我把笔电阖上,整个房间暗下来,只有手机萤幕还亮着那只小猫。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忠孝东路车流的光轨,台北的夜潮湿又闷热,远处还有捷运进站的微光。心里有种香艳又诡谲的骚动在扩散。七百三十万,买过无数次付费影片、无数句「谢谢哥哥」,今晚第一次,她要把那道萤幕拿掉,让我用手去确认,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跟影片里一样紧,一样会叫,一样会在我身下抖到失控。

这不是交易。这是验货。也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分辨她哪一句喘息是演的,哪一句是真的为我湿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肩膀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她刚刚在镜头前舔嘴唇、拉肩带的样子。三年来我看过她所有角度的影片,知道她胸前那颗痣在哪里,知道她腰窝的弧度,知道她叫的时候会先咬一下下唇。但我没闻过她发香,没摸过她素颜的皮肤,没听过她在我耳边、没有麦克风的时候会怎么喘。明晚九点,璞邸,1608,我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一个合约的交割日。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她,结果是平台的系统通知:「您已蝉联蜜娜直播间年度榜一,是否要公开您的榜一身份并领取专属勋章?」我直接按掉。我不需要勋章。我要的是那个会在没有一万人观看的时候,还愿意为我一个人湿的女人。我关掉浴室的灯,走回房间,床头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零七分,距离验货还有十九个小时。

我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台北的夜还在闷热地呼吸,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外面下了一点小雨,打在落地窗上。我拿起手机,又点开那张她传来的小猫贴图,放大看她的头像,那是她素颜的侧脸,头发随意绑着,眼角的泪痣很淡。我忽然有种很诡异的预感,这间房间的门推开之后,看见的蜜娜会跟直播间里的蜜娜完全不一样,而我会不会更喜欢那个没有滤镜的她,多过这个会喊我哥哥的顶流女神。

而另一边,手机那头的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是跟经纪人孙乐妍在对帐,还是跟她的闺蜜张艾莉在挑明天要穿的内衣?她传那句「要不要来验货」的时候,手指有没有抖?想到这里,我的胸口有点发烫,不是纯粹的欲望,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要去拆一个包装很久的礼物的紧张。七百万的晚安,终于要从萤幕里,走到现实的床上了。

我把手机翻面盖在枕头上,告诉自己该睡了。明晚的忠孝东路一定会塞车,我要提早出门,要把车停在隐密的地下停车场,不能让狗仔拍到。更多的思绪涌上来,如果验货的时候,她还是用那套营业的嗲叫来应付我,我该怎么办?如果她的身体真的跟影片里一样完美,我会不会从此更离不开萤幕?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等那扇1608的房门打开后,用我的手、我的嘴、我的全部感官去验。

凌晨两点半,我终于在冷气的嗡鸣里闭上眼睛。梦里没有城市的光海,只有一个穿著白蕾丝的女人,坐在粉色灯光的床边,对我轻声说,哥哥,来检查人家。我醒来时,手心有点汗。

窗外的雨停了,台北的天色开始有点鱼肚白。我知道,明晚过后,我跟蜜娜的关系就不再是榜一跟顶流,不再是金主跟商品。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确定,那会是我花过最贵,也最想弄清楚真假的一次抖内。天亮后的第一件事,我打开行事历,把明晚九点那个时段全部清空,标注为私人行程,不接受任何会议邀请。秘书传讯息问我是不是要出国,我只回不用。这是属于我跟蜜娜的时区,谁都不能打扰。

我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衬衫,没有领带,没有多余的饰品。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又是那个在萤幕后面用战舰砸人的金主,我想让她看见顾承宇这个人。当我把衬衫挂在门把上时,手机又亮起,是蜜娜撤回了那则地址讯息,又重传了一次,像是怕我没看到。那个小小的撤回动作,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顶流女神也会紧张到手滑。

我关掉手机萤幕,房间重新暗下来。我躺回床上,手臂枕在脑后,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变得跟冷气的频率一样稳。明晚九点,忠孝东路,璞邸,1608,白蕾丝。那几个关键词在我脑海里自动排成一行,像是一组即将解锁的密码。七百万买来的晚安,终于要变成一句在我耳边、带着体温的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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