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玻璃公主

白蔚流一直盼着能有个妹妹,一个,只属于他的妹妹。

或许是因为从小被生母抛弃,缺失母爱所产生的执念,亦或从来不被重视,想要重新养一遍“自己”,总之,他需要一个妹妹,来安放他无处寄托的关怀。

他会给她买很多漂亮裙子和昂贵的首饰,为她缔造一处遮风挡雨的伊甸园,送她所有他能给的东西,包括他自己。

大莫是他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更应该是他付出了相应的努力,就在今天,魔鬼听信谗言,松动了獠牙,让他愿望成真,白蔚流如期见到了心念已久的这个人,咫尺距离,只需收拢手指,幸福便触手可及。

可他忘了,神明才是更加恶劣的存在。

黑白分明的瞳孔映着女孩极力粉饰的这具躯壳,滞在半空的手臂,最终还是无力垂落下去。

从起初的欣喜若狂,到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心疼,最后蔓延成对那个人无边的迁怒与怪罪,短短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历沧海桑田。

为什幺会这样?

他听到他在问。

眼里的人没有回答,事实上,她等车等得望眼欲穿,逐渐被消磨殆尽的耐心让她像朵风中凌乱的凋花一般,整个人都倾成了45度角,就差逆流成河。

这幺说有些夸张,不过看起来着实危险,出于对她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保护,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牢牢地扶住她的肩膀,略一使力,把她带回安全的腹地。

接下来就很尴尬了。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龙亚刑仰着脑袋,充满探究的眼神仔细打量这名高出她很多的帅气男人。

他在做什幺?他为什幺这幺做?她们认识吗?

有因必有果,这是她一直笃信的真理,也是世间必由的规律,万物依赖它生存,却也被它奴役。

眼前的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考究西装,风度翩翩,眉眼含笑,像是要赴一场隆重的晚宴,会见尊贵的客人。

他身在人群里,显得是那样光彩夺目,格格不入,这幺一个举手投足尽显绅士风度的世家公子,到底是出于什幺动机,才委婉地矫正她的身姿,避免她一不小心栽到马路中央,与大地和车流来个亲切的会晤?

是认识?还是见色起意?亦或只是出于好心?

排除两个最不像答案的干扰项,还是第一个可能性最大,也更加现实。毕竟她爹在哪,哪里就是他的后花园,能让他屈尊于人类世界苟且偷生、伏低做小?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尽管她很在意这群人是怎幺透过这张假脸认出她来的,不过目前这个问题尚不在考虑范围内。

于是她顶着远处紫水晶泛滥的光辉,在礼貌道了声谢后,试探性地问他:“先生可是与家父有约?”

男人闻言一愣。随即,他如实回答:“没有。”

他和他有仇还差不多。

难道方向错了吗?

龙亚刑低头思忖,这下是车也不等了,谁也不看了,端着手臂紧捏下巴,牛角尖持续发力中,总不能真是他良心大大滴好吧?

还是他在捉弄她?

正想着,面前的人俯下身躯,众目睽睽,把她的手指收入自己掌心。

白蔚流平视着她,目光温和,语气柔软,斟酌了半天的措辞,还是被他难掩喜悦地倾吐:“阿刑,我叫白蔚流。是你的三哥,亲哥哥。”

......

啊?

哥哥?

这回答有点出人意料啊?

龙亚刑一脸错愕地盯着他,还别说,细看的话,他的眉眼确实与她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这也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她父亲那边的哥哥,她需要更加确切的方式,譬如她父亲的承认。

说起来,他这幺突然地出现在她身后,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形象地单膝着地,形同求婚的行为举止,也未免太过诡异,就好像有人提前踩点、通风报信似的。

好在,她也不是孤军作战。

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妹妹,种种疑问翻来搅去,大概在心底不断升腾堆积,把她的眉毛都拧成了个川字。不过片刻的时间,疑云暂缓,风平浪静,他看着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问他:“何以见得?”

边问着,边若有似无地四下环顾,像是在找什幺东西。

我骟,他人呢?

这才发现她爹的得力助手、跟了她有一阵儿的“保镖”早已不见踪影,看来对方目的明确,背着她父亲与她见面,让她父亲的亲信消失,接下来,是要把她给拐走了吧?

果不其然,对面超长待机的私家车转眼下来三个人,穿过马路,与自称她哥哥的这个人会合,四个男人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审视、打量,不言而喻。

“很谨慎,不盲从,有自己的想法,这点很好。”

无视周围看戏的人群,白蔚流不急不徐,温柔地再次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吧,妹妹。我会比父亲更加用心地照顾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一点伤害。”

回应他的,是她的问题:“我的‘学生’,他人呢?”

旁边的男人嗤之以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去想别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龙亚刑转过脸,瞪了眼这个猫一样傲慢的家伙,然后继续,“如果他平安无事,我会主动跟你走。”

江雨疏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还敢提条件?”

话音未落,头顶钝痛,有人对他的无礼忍无可忍,率先揍了他一顿。还真是兄弟如衣服,女人如手足,说撕就撕,半点不犹豫,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多年来的感情都可以付之一炬。

没去管那双夹杂着怨念的小眼神,反正又不重要。周式优雅地拽了下腕口,把刚才因动粗而弄出褶皱的皮手套捋平,接着,他对目瞪口呆的女孩饱含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没看住。”

......

啥意思?

拿他当狗了是不是?!

江雨疏闻言立刻炸毛,可天知道这个克星为什幺能屡次预判他的出招动作,挥舞的拳头还没给他妖里妖气的脸蛋添点颜色,他就已经侧身一避,绕到背后,给他来了记毫无情面的锁喉,一边束缚着,一边还颇有耐心地和她解释:“常有的事,别见怪。”

龙亚刑连连点头,心念着:OK,好的,妥了亲,你们继续。

旋即回归正题。

目光交汇,此时无声胜有声。

白蔚流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比起最初的热切,他五官分明的脸上如今冷了几分,倒不是对她的提议有多大意见,相反,他有在好好考虑这个充满诱惑的条件,他相信她是个守诺的人,只要让她见到人,就会乖乖和自己走。

但是,关键的问题接踵而来。

如果她真见到了人,恐怕得当场和他翻脸。

就这样默不作声地互相僵持了一会儿,久到龙亚刑已经完全确信他是把人给嘎了才半天不做决定,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把她拦腰抱起。

然后撒腿就跑。

眼见着平日里素来以稳重、忠诚、靠谱而倍受信赖的堪比兄长的男人转眼把自己喜欢多年的女孩当众拐走,江雨疏情急之下一把撞开身后的周式,惊人的力道差点让对方捂着鼻子跌坐在地,不过他也没空庆贺这些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人给追回来。

“白少。”

这幺想着,他边目不转睛地注视前面缓缓站起的沉默背影,近乎焦躁地等待他发号施令。

终于,他比了个手势。

另一边——

“放我下来,你没听到吗?!”

在路人鄙夷的注目下,宿戬垂眸瞧了眼在他怀里像条刚捕上岸的大鱼一样奋力弹跳的女孩,原以为这不算长的一路上他已经见识过她的各种花招了,没想到还有更劲爆的。

不过,这也并不能改变他的想法就是了。

风速加大,景物模糊,车夫的步履越匆匆,这是他被她一番反作用抽打的结果,也是她过于仁慈的制裁上的失败。

龙亚刑咬牙切齿地拨弄着手链,揪起他的衣襟,在尝试了用书脊戳他胸口、用脚后跟撞他窄腰、攀上他的肩膀扣他的半面具,最后被他蓝眼睛下的某种淡淡愉悦所阻止......

合着他觉得这是徒劳挣扎,对吧?

那好,那她就玩个大的!

“这是什幺?”

还没等她具体介绍一下他的死法,这个型男倒是先学会抢答了,她擡起眼睛,见他脸不红心不跳,跑了这幺远一滴汗水都没掉,他平静地凝着她掌心里由一堆半截深红牙签串在一起的奇怪手链,有点好奇地问道。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她用着动画片里看到的台词,话说到一半,“车子”一阵颠簸,好在车夫尽职尽责,紧紧抱着她,没有把她一不小心摔出去。

经此一颠,龙亚刑突然良心发现,这一路上她折腾半天,他都任劳任怨,虽然他目的不纯,但还蛮有职业道德,算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为什幺?”她问,“为什幺要这幺做?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他没答,转而目视前方,继续向前跑,穿过一条拥挤巷口,又迎纷乱的霓虹,人群潮来潮涌,共点凡间烟火气。

至于某人心里的火焰,燃烧的原因自不必多说,这块板实的木头看起来什幺都好,就是总在关键时刻沉默寡言,总不能真是干柴烈火,为了那点欲望抛却更长久的利益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

跑了半天,后面都静悄悄的,他这幺堂而皇之地搞背叛,凭那个人的秉性,真就打算无动于衷,任她俩比翼齐飞、天涯海角自在随行了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不安已经蔓延了一路。

下一秒,好似有人不再折磨她的神经,完全应了她心中所想,周遭嘈杂的人声霎时安静下来,整条街道只笼罩在单薄的机器运作声下,与伴耳的微风在心头回荡响彻。

龙亚刑转头向外看——

形形色色的人群,此刻皆保持着呆滞的状态站在原地,像月色黯淡的丛林里影影绰绰的葱茏树影,似人形又异于常人般地诡谲。

这还不算完,随着远处传来一个人轻如鸿毛又压迫感十足的拍手声,这群类人生物突然齐刷刷地看向她们,这阵仗,简直比她迟到时被全班行注目礼还要波澜壮阔啊?

正感慨时,视野发生了倾斜,抱着她的人稳稳当当地把她放了下去,似乎是到站了,他深深地凝了她片刻,旋即神色一凛,偏头躲过迎面射来的毒刃。

——却没打算招架转瞬出现在他身后的庞然大物。

......

熊瞎子?

不对,熊怎幺会是竖瞳呢?

对上那双饱含惊惧的眼睛,不过眨眼的功夫,女孩以一种奇怪的手势托举着手链,与男人背贴背,“没事吧?”

宿戬有点惊讶,“你......”

“为什幺救他?!”打断又更像接过他尚未出口的话语,棕熊不断后退,最后一个烟雾弹将他打回原形,果然是他啊,那个被同伴锁喉的倒霉鬼!

对了,他刚才问什幺?

为什幺救他?

......那还用说吗?!

龙亚刑一手叉腰,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拜托,要有个先来后到之分啊,混蛋!”

江雨疏没听懂她意思,不过她刚才的举止倒真有意思,虽然看起来那个狗男人也打算对他意思意思,但是他干过的事情这幺不够意思,他就懒得和他意思了,所以......

“你什幺意思?”他问。

她慢条斯理地摩挲那一排红了吧唧的小牙签,从中挑了根竖起来,然后猛地对着自己指腹一扎——

“喂,你疯了吗?!”

江雨疏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好不容易归位的心脏又随着这祖宗脑残的行为再次跳到了嗓子眼,还没等他靠近,有人就已先于他把那根牙签抚平,避免了她自残。

算了,管谁对她有几个意思呢,她没受伤就是万幸。

秉持这样的想法,在看到自家老大近乎强势地把自己心爱之人拥进怀里,那边的克星又是怎样与曾经尊敬的兄长你死我活地缠斗时,江雨疏依然觉得......

好冷。

不仅是心里,还有身体上的寒冷,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了一片血泊里,有道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的身影正混迹在人群中,以几不可察的速度向着白蔚流的方向缓慢移动过去。

“白——”

后知后觉地张开嘴,未等他说完,身后的人一刀将他洞穿,与此同时,一把匕首划过男人的手背,趁他松懈之际,该人拦腰把女孩抱起,忍着剧痛正要带她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好一个里应外合,同仇敌忾啊?

只是,他是不是把英雄救美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白蔚流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伴随一个响指,类人生物兵分两路,倾巢出动,这个包围伤痕累累的血魔混血,那边追击穷途末路的“师生”二人组,前者所剩无几的一身蛮力转眼被层层叠叠的人海战术消耗殆尽,后者幺......

视线追踪到堪比患难夫妻的那两人,他的脸色瞬间不太好看。

*

黑色风衣早已被血浸透,冰凉又湿腻的触感刺激着她的心。

龙亚刑仰起脸,心疼地注视这副强颜欢笑的神情,都伤得这幺重了,他还有心思去救她,明明他是她的“学生”,明明她们才认识一天不到......

“别怕。”

受伤的人安慰她,带着她左拐右拐,像头孤注一掷的野兽狂奔在尸潮爆发的街道,最后,眼瞅着前方游荡的人群“自发”地连成一排,横亘在他们的必经之路,离筑刚要掉头寻找新的方向,猝不及防,腿腹刺痛。

千钧一发之际,他跌跌撞撞地把她放了下来,用仅存的力量组成一道金色的屏障,浑圆发光的球体远不及那位大人覆盖极广的结界,可以把整座城市都包围,但是保护一个人,将她隔绝在掠夺之外,倒也足够了。

周遭安静异常,不似刚才群魔乱舞,就连风声都失去,他听到有人迈着从容的步伐向他们走近。

离筑单膝着地,对上女孩担忧的眼神,修长的手指深陷进皮肉里,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清醒,不至于被连绵不断的疼痛折磨得就此睡过去。

“交给我。”

他说着面带笑容地起身迎敌,准备战至最后一刻。

小时候,龙亚刑依偎在龙陨怀里,聆听着一段凄美的睡前童话。

象牙塔里的玻璃公主。

有别于象牙塔里的长发公主,这位公主明显更加脆弱,她是由玻璃制成的。因为太过脆弱,所以需要好好照看,于是她日复一日地,被所谓的“保护”囚禁在高耸的象牙塔里。

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厌倦了一成不变的风景,这位公主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龙亚刑满足地吸气。

妈妈,就算它千疮百孔,也依然如此美丽。

所以——

*

“明知不可为还为之,这不是勇气,而是鲁莽。”

居高临下地凝着仇人苦心栽培的人类“精英”,教导多年,结果还不是像条野狗一样狼狈不堪屈居他下?

白蔚流嘴角勾着轻蔑的笑意,身子右倾,轻松躲过离筑向上刺来的利刃,旋即擡起长腿,一声清脆又格外沉重的响声后,男生倒在血泊里,顿时没了声息。

真没劲。

不过......

月色高悬,群星汇聚,接下来,他该摘取独属于自己的胜利果实了。

目光从倒在血泊里的败犬身上移开,白蔚流舔舐着手背上的伤口,血腥的味道充盈四肢百骸,为雀跃的心脏更添欢喜。

他看向金色屏障里直盯着他的女孩,他最爱的妹妹,此时此刻万籁俱寂,她不知为何卸掉了蹩脚的伪装,娇弱的身躯,绝美的容颜,白发异瞳,瓷净透晰,是主神最得意的手笔,是匠人永远追逐的美丽。

只是,如今的她是残缺的。

“看来我不能和你走了呢,哥哥。永远都不能。”

与生就受人怜惜的外在不同,她说得如此果断,如此专横,如此斩钉截铁,好像她真能逃离他的桎梏,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别开玩笑了。

白蔚流几乎被她逗笑。

在那个人为她量身定做的结局里,从没有独自飞往高天的选项,比起在深不见底的沼泽被无数只手拖进深渊,倒不如永远困在真空的温室之中,被一个人草,总比被所有人当成招之即来的肉便器要好得太多,不是吗?

然而他冥顽不灵的妹妹用她遍体鳞伤的伤口告诉他,或许,还有另一条路选。

——另一条由她自己开辟的道路。

定定凝着横空出现在她手里的东西,隔着一方阻碍,白蔚流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

——第一次为他的鲁莽感到恐惧。

如果他当初用合理的手段与她相认,经父亲的介绍逐渐融入到她的生活,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这副你死我活的模样?

可惜他不会知道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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