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心理学家卡尔·荣格说过,第一印象不一定真实,却往往最鲜明,也最牢固。
自此以后,那棵银杏、吊在树枝上的红衣女人、树下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便常常像幽灵一般,在无数个黑夜里,反复溜进他的噩梦,挥之不去。
家里刚来了没几天的新女仆上吊自杀了,这件事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被家丁们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沈恪那时年纪虽小,却也从那些零碎的、大人以为他没听懂的闲聊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黄师傅本是苗疆药农出身,年轻时因为家中贫苦,孤身一人来城里讨生活。
早年间他在工地开货车,日子过得紧巴,但人聪明圆滑会来事,嘴也甜,一次饭局上被包工头引荐给了他父亲沈世宝。
沈世宝当时正在物色一个机灵的司机,跟黄师傅聊了几句,觉得此人投脾气,便把他留了下来。
大树底下好乘凉。
沈世宝人虽没个正形,但也算豪气,开的工资比别处高出不少,黄师傅平日里开车时还能偶尔听到沈世宝跟其他老板商谈,顺耳记下几句投资消息,几年下来,居然也攒了小几十万的身家。
日子滋润了,他便想着把一直在大山里务农的妻女接过来,托沈老爷的关系,谋个差事。
沈家和所有豪门世家一样,宅里的恩怨足够写成好几本书。
家主沈老爷子沈世宝,小时候在战乱中不幸与母父失散流落,流落乡野,直到成年了才被认回。
一回来,便被按着头与有娃娃亲的原配夫人,也就是沈恪和哥哥沈毅的亲生母亲李氏成了亲。
尽管沈家在满朝时就是盘踞北方的大家族了,名人贵胄无数,但到了这一代,这沈老爷子可决计算不上什幺良人。
他年少时在乡野流寇间习得不少陋习,也没学到几个文化,生的可谓是流里流气,泼皮无赖,李氏连着生下两个男儿,三十出头便被克的病死了。
老婆没了,沈世宝按理说更肆无忌惮了,奈何他岳父李督察位高权重,乃是崇国的开国功勋,只要这位老泰山一日不死,沈世宝便一日不敢往家里擡新人。
沈家家规森严,沈家祖母江氏知道她儿子沈世宝是个没正形的,故而亲自拉扯沈恪和沈毅。
直到哥哥沈毅刚成年便去参了军,沈恪也早生慧根,老太太才拂了家中杂事,去了欧国乡村过清闲日子。
几年过去,两个男儿倒还是根正苗红,但沈世宝这下没了长辈管束,私底下愈发的放浪形骸。
黄师傅的妻女刚被接进沈家没几天,他那美貌的苗族妻子便被沈世宝看上了。
按理说黄师傅跟在沈老爷身边多年,帮着他选美寻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就习以为常。
偏偏这一次,他想将这个贤良木讷、大字不识的老婆主动奉上,却遭到了她抵死抵抗。
家里人唏嘘不已,纷纷摇头说老爷造孽不是头一回了。
沈恪当时虽然不太懂那些眼神里的含义,但也能从大人们的语气里在苛责着,都是他父亲好色惹的祸。
只是几天后的深夜,沈恪又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蹲在后花园里等着看昙花的开放。
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其中一个是黄师傅,另一个是他父亲。
黄师傅走到沈世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努力的压低,但还是顺着夜风钻进了沈恪的耳朵里。
“老爷,求求您放过我,这事真的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您就是给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做啊!我是真的没想到我家婆娘平日看着蠢笨,居然还能有这心机……如今她已经死了,不会再说话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吧。至于她的女儿烟婉……虽然她才五岁,什幺都不懂,但我会把她处理掉的。”
沈恪攥着画布边缘的小手紧了紧,烟婉,不正是那个奇怪女孩的名字吗。
沈世宝穿着中式马褂,梳着大背头,嘴里镶着金牙,手里慢悠悠地摩挲着一枚翠色玉玩,那张平日里笑呵呵的脸皮此刻挤在一处,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垂着,看上去有几分扭曲的阴森:“我倒是知道你向来忠心,和此事无关。不过祸患到底是你引出来的,你若能处理好,我还能向上面几位大爷说个情保住你。但这做事情,一定要往干净里做,懂吗?”
“懂!当然懂!您放心老爷,小的一定把事情办妥当!”
黄师傅磕了几个头,声音磕在石板地上闷闷的响。
沈世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黄师傅还跪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沈恪蹲在花丛后面,不明所以。
他当时年纪太小,满脑子都是自然科学和植物图谱,对人情世故完全一窍不通。
所以他也不太理解,明明是父亲的错,这位黄叔叔应该生父亲的气才对,怎幺还要要跪地求饶?
还有,小女孩的母亲说了什幺,他们似乎还准备对那个小女孩做什幺呢?他应不应该告知她呢?
但,这好像和他也没什幺关系吧。
大人们的话总是奇怪又无趣,他蹲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悄悄回了房间,转头就忘了这件事。
后来日子恢复了平静。
只不过,一个月过去了,那个叫烟婉的小女孩虽然不怎幺跟他说话,但依然每天出现在后花园里,不谙世事似的,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苗族旧衣裳,蹲在草丛间捉蝴蝶、捕虫子,活得好好的。
而黄师傅,却在某天夜里因为醉驾突然出了车祸,被一辆大卡车碾了过去,当场就没了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