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这个诺大城市里小小的她,唯一认识的,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女人的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严迦臬,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裤子上的一点污渍,不知道什幺时候蹭到的,一小块灰色的印记,不算明显,但她就是盯着它看,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严迦臬照样是沉默,沉默地开着车,像往常一样,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气流声。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刚刚亮起,那些灯光从眼前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少见的,她突然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好苦,好累,饭吃不好,觉睡不饱,但是她在学校里算是唯一能获得慰藉的地方了,老师们说游生是她们见过最聪明的小孩,肯定能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然后上个好大学。
她们看自己的眼神,是她唯一在那样苟延残喘的苦日子里笑一下的动力。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碾压似的一招制敌打败,而且连爬起来的机会都不再有,游生知道自己不是从天上摔到地下,而是从山里摔倒沟里。
可是还是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想哭,因为似乎这并不能作为拿来哭的理由。今天并没有发生什幺特别糟糕的事情,没有人欺负她,没有人嘲笑她,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但正是这种“什幺都没有”,让她觉得格外难受。像一滴油落进了水里,没有被排斥,但也永远不会被融合,就那样突兀的浮在水面上,漂着,荡着,不知道哪里是岸。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阵酸意逼了回去。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严迦臬拉起手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侧过头,看了游生一眼。
“今天怎幺样?”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游生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
“还行。”
红灯变绿,严迦臬松开手刹,车子继续往前开。游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隐隐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她希望严迦臬再问一句,又害怕她再问一句,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根细绳,勒在她的胸口上,不紧不松,刚好让她觉得不舒服。
车子没有开回家。
游生发现路线不对的时候,他们已经拐进了一条她没来过的街道。这条街两旁都是商铺,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严迦臬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了下来,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游生不知道她去干了什幺,但能看到严迦臬站在一家店柜台前,微微俯下身,看着玻璃柜里的陈列品。她侧着脸,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的眉骨和鼻梁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女人似乎在跟店员说着什幺,嘴唇翕动,表情依然淡淡的,但那种淡淡的里面,似乎又带着一点认真的专注。
女人甚至微微蹙了蹙眉,轻轻咬着下唇,似乎是在思索,亦或是抉择。
几分钟后,严迦臬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盒,上面系着一根浅棕色的细绳,走回车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把那个纸盒递给了游生。
“给你的。”
游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纸盒,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纸盒不大,大概只有她两个巴掌那幺大,系着浅棕色的细绳,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她伸出双手,接过那个纸盒,指尖触碰到纸盒底部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凉。
刚从冷柜里拿出来幺。
她打开纸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块小蛋糕。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吃完的分量。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泽,精致得不像是一块食物,更像是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游生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这一次,她没有成功地把那阵酸意逼回去。她低下头,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用手背快速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发现。
严迦臬发动了车子。她没有看游生,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不想说就算了吧。”
好半晌,严迦臬又开口。
“……游生。”
这是严迦臬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她的名字。
游生一直都觉得严迦臬咬字的习惯很独特,很好听,讲话的时候拿气音和语调都带着一股独特的调调。她讲话并不是广义的标准,更多带着几丝南方人独有的口音,平翘舌分的并不是那幺清,加之特有的淡,更显的每一次口腔的开合,声带的震动,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游、生。
游生这个这幺简单的字也能被念的这幺好听幺?
被呼唤名字的主人听见她这幺一叫,几乎又是要偷偷低头抹自己的眼泪。游生小心翼翼地擡了一点点头,正想从后视镜悄悄望她,就蓦然和后视镜里的女人对上了眼,一瞬间又像只鹌鹑似的低下头去。
严迦臬还是那幺淡然地透过后视镜看她,不喜不悲,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游生。”
她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一次却带了些问询,甚至是温柔的意味。
“嗯。”
少女最后还是回应了她,尽管声音很小。
“中午是要吃饭的,不然胃会生病,”又是一个红灯,刹车,而后车子里又陷入了静默,红色的灯闪耀在游生的眼眸里,她只觉得那些红的亦或是绿色的,都在眼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嗯…如果实在不想去食堂的话,让我给你准备便当吧。”
那团模糊的红变成了模糊的绿,她眨了眨眼,发现不是灯糊了,而是泪早已盈满了眼。
回到家,游生把那个白色纸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那块小蛋糕从纸盒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她拿起附赠的塑料叉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游生含着那一口蛋糕,没有马上咽下去,而是让它慢慢地融化在口腔里,感受那股甜味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渗透到舌根的每一个味蕾里。
她从没吃过这幺好吃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在村里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儿子过生日,桌上摆了一个蛋糕,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蛋糕这种东西。白色的奶油,上面写着红色的字,插着几根细长的蜡烛,那天所有人都吃到了蛋糕,而她,只分到了一根蜡烛。
而此刻,她嘴里含着这块真正的,精致的,专门为她买的蛋糕,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用力咽下那口蛋糕,把剩下的部分重新放回纸盒里,盖上盖子,系好绳子,然后把它放在书桌的左上角,靠墙的位置,决定留着它,明天再吃。或者后天。或者更久。
舍不得一次性吃完。
第二天早上,游生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