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盯着货架最上层的洗衣液,手指绞着卫衣下摆。明明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个牌子放在中层,现在却被放到了上层怎幺也够不着。踮起脚尖试了三次,指尖勉强能碰到瓶底,但就是拿不下来。
“需要帮忙吗?”
一道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转身时差点撞到旁边的货架。
我看着她的脸,却无法在脑海中形成任何记忆点。我的脸盲症让我无法记住任何人的长相,只能注意到对方穿着印有外文LOGO的黑色T恤和牛仔短裤,反戴的黑色鸭舌帽下露出几缕黄色头发,左耳戴着银色耳钉。
“那个,我帮你拿?”她又说了一遍。
我点点头,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高个子的她轻松地伸手取下洗衣液,递过来时左耳的银色耳钉在超市灯光下闪了一下。
“谢谢。”我接过洗衣液,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谢后,迅速把它扔进购物篮里准备离开。
“你是附近美院的吗?看起来像搞艺术的。”她推着购物车跟了上来,车里有各种零食和饮料,还有一包价格不菲的进口猫粮。
“不是。”我加快脚步,社交恐惧令我开始心慌,手心渗出冷汗。
“噢噢这样,我是刚回国的,住在......”
“抱歉,我得走了。”我打断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向收银台,甚至忘了买原本计划中要买的速食米饭。
走出超市时,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我低着头快步走回家,直到关上出租屋的门,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我转身习惯性地检查门锁,转了三圈,确认锁好。然后将洗衣液放进卫生间,画笔和纸张在书桌上放好后,拿出手机查看了这个月的开支账本。
上个月的插画尾款还没到账,卡里的钱只够撑两周。父亲上周打电话来时说过,弟弟的补习班费用又涨了,言下之意是期望我补贴家里。
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我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又默默关掉。一顿外卖的钱够买三包挂面了。
洗完澡后,我蜷缩在电脑前开始处理今天的订单。
一个儿童绘本出版社的编辑发来修改意见,要求把主角小兔子的表情画得再开心一点。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数位板上,却不知道什幺样的表情才算开心。
手机里社交软件的推送消息不断跳动,我点开小红书,随手点开附近选项。划到第十三张照片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看到了那个在超市遇到的女孩,昵称是“嗜糖患者_626”,照片里她那头黄发和左耳那枚银色耳钉很显眼,她正搂着一个和她一样明媚的女生站在伦敦塔桥前,笑容灿烂得几乎溢出屏幕。
我鬼使神差地点进她的主页。最新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回国一个月终于找到合口味的麦片了!好想念伦敦的早餐”,配图是超市里那种进口食品货架,正是我今天去的那家。
往下滑动,全是色彩鲜艳的照片:留学生派对、咖啡馆打卡、健身自拍、在国外各种景点的旅游照......每张照片都充斥着阳光和人群。
我盯着她的动态,胸口泛起一种奇怪的酸涩感。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我关掉小红书,继续修改那只永远不够开心的兔子。
凌晨两点,完成最后一单后,我站在窗前活动僵硬的肩膀。对面的公寓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扇窗户里似乎有人影晃动。我拉上窗帘,再度检查了一遍门锁。
临睡前,又刷了一会小红书。在附近一条本地酒吧的开业宣传动态里看到了嗜糖患者_626的评论:“就在我家附近诶,周末去打卡!”
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出门倒垃圾。电梯里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高档香水才会有的冷冽幽香,像冰镇过的白葡萄酒混着雪松木屑。我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过敏体质让我的鼻腔已经开始不适。
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时,我注意到垃圾桶旁的地上有半张超市小票,上面印着“进口麦片”和“猫粮”的字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