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宫比裴玙预想的要大得多。正殿、偏殿、暖阁、小佛堂、小厨房,再加上东西两厢的耳房,七拐八拐的,她跟着领路的太监走了好一阵才认全了地方。
殿内陈设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曾经鼎盛时的气派。紫檀木家具雕着繁复缠枝莲纹,纹路间积着浅浅岁月尘痕;博古架上陈列着数件越州青瓷,釉色温润沉静;墙上悬着一幅山水立轴,笔墨苍古,虽不知出自哪位名家手笔,只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裴玙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扫过,心底暗自嗟叹。这些东西若是拿到现代,无一不是馆藏重宝,可在这座日渐倾颓的宫殿里,它们只能沉默地见证着一个王朝的余晖。
“殿下,内侍监大人来了。”采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玙转过身,只见殿门外躬身立着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太监,身形微胖,面相敦厚。他头戴黑纱幞头,足蹬乌皮六合靴,身着一身浆洗得略显发白的深青色圆领袍,衣身暗绣的缠枝卷草纹早已磨得浅淡,领口、袖口与下摆镶着的素色绫边也微有起毛,腰间系着鎏金銙带,边角略有磨损。虽衣着陈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依旧透着宫中大太监该有的规整气度。
“奴才吴隆,叩见贵妃娘娘。”那太监进了殿,规规矩矩跪地叩首,礼数周全。
裴玙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贵妃娘娘这个称呼,应当是肃和帝已经交代过了。她还未正式受册封,但名分已定,宫中人这幺叫也不算错。
“吴公公请起。”她虚擡了一下手。
吴隆站起身来,躬着身子道:“陛下吩咐奴才,娘娘初来乍到,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奴才从内务府挑了八名太监、六名宫女,都是老实本分的,请娘娘过目。”
他说着,朝门外拍了拍手。
十四个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了一地。裴玙扫了一眼,他们年岁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岁,全部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着。他们身上的衣袍裙衫看着还算齐整,不显破旧,可布料粗疏、织纹松散,分明是寻常粗布裁制,远算不上宫里正经的衣料。
望着这一大排跪在地上的人,裴玙心里还是升腾起一丝轻微的不自在。哪怕穿越过来这些日子已经见惯了跪拜,可一下子跪倒这幺多人,还是让她那根刻意脱敏的现代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她忽然生出一点近乎苛责的自省──她厌恶向上位者屈膝磕头,可对下位者向她跪拜时,却只剩一丝浅淡的不自在,她到底也只是个有缺点的普通人。
吴隆里带着几分歉意的话语打断了她的走神:“娘娘恕罪,陛下这些年一直节缩后宫开支,人手本就吃紧。这些人是奴才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实在是委屈娘娘了。”
裴玙语气温和地回道:“吴公公言重了,本宫初来乍到,一切都仰仗陛下和吴公公照拂,哪里谈得上委屈。这些人既然是吴公公亲自挑的,那必定是好的,本宫信得过。”
这话说得既给了吴隆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挑剔、不添乱、领情。
吴隆果然神色一松,连忙躬身道:“娘娘宽厚,是奴才们的福分。”
裴玙转头看向采苓,采苓会意,从袖中摸出个银瓜子递了过去。吴隆双手接过,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再次躬身道谢。
送走了吴隆,裴玙缓步走到那十四个人面前,吩咐道:“都平身吧,擡起头来。”
十四个人齐刷刷站起身,擡起头来。有的一脸局促,有的有点木讷,有的强作镇定,有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几分机灵。
裴玙细细打量着每个人,前世作为孤儿她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看人的眼睛。眼睛藏不住事,紧张、讨好、心虚、坦然,都在那一瞬间的眸光里。
片刻后,她先指了跪在第二排最边上的一个小太监问道:“你叫什幺名字?多大了?”
那小太监看起来十三四岁,生得白净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与旁边几个粗手粗脚的太监截然不同。他声音清脆而不卑不亢:“回娘娘,奴才周召,今年十四。”
“读过书?”
周召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娘娘,奴才幼时家境尚可,父亲请过先生教了几年,准备让奴才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是后来突然家道中落,便没再读了。”
他说得含蓄,但裴玙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个读过书的富家子弟沦落到入宫做太监,中间必然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遭遇。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既读过书,识字就好。你就负责往后本宫这里的文书来往和琐事记录。”
周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俯身重重地磕了个头:“诺,谢娘娘擡举。”
裴玙又看向前排两个宫女。这两个人她方才就注意到了,别的宫女刚刚擡起来头时或多或少都有点局促惶恐,唯独这两个很是沉稳,眼神不乱飘,脊背挺得直。
“你们两个,叫什幺名字?”
左边那个圆脸的宫女率先开口:“回娘娘,奴婢青禾。”
右边那个瓜子脸的紧跟着道:“回娘娘,奴婢小满。”
裴玙问:“你们原先在哪当差?”
青禾答:“奴婢二人原在尚衣局做些针线活计,吴公公说娘娘这里缺人,便把奴婢们拨过来了。”
裴玙点了点头。尚衣局的人,手应当巧,性子也磨得耐心。她又问了几句家常,青禾应答得体,小满话少些但句句在点子上,两人都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拘谨。
“那就你们两个吧,往后近身伺候。”裴玙说完,又看向采苓,“采苓,你先带她们下去熟悉一下环境。”
采苓应了一声,带着青禾和小满退下。
其余的人裴玙也没有为难,让锦云领着下去安排差事,各自安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裴玙坐到窗边的软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初来乍到,在陌生的宫廷里每说一句话都要掂量着分寸,既不能显得太好说话,也不能让人觉得难伺候。就连挑选几个可用的宫人,都要细细观察神色、试探性情、考量分寸,实在是劳心费神。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心思转到了别处。
这十四个人,当真只是吴隆从内务府随意凑来的幺?恐怕未必。今日肃和帝那番要为先皇后守节的话,对任何一个联姻公主而言都过于出格,肃和帝说不定会安插个眼线来盯着,看自己如何应对。再加之中靖与东邺之间盟约脆弱,两国各怀心思,谁也不知哪一日便会撕破脸。她这个东邺来的公主,他肯定也不会放心。
裴玙想到这里,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不怕被盯着。她本就不想侍寝,不会因为帝王冷落而暗中搞事,肃和帝不碰她还愿意给她贵妃的尊荣,就已经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她求之不得。至于收集情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是不会有任何异动的。
至于眼线──她从那十四个人里挑出了周召、青禾、小满这几个得用的,不是因为他们一定清白,而是因为她们看起来最聪明。聪明人知道什幺该报、什幺不该报,也知道什幺时候该替主子遮掩一二。就算她们中真有肃和帝的人,她也不怕,现在的她正好需要用安分来刷肃和帝好感度。
反倒是那些看起来木讷迟钝的,她才要多留个心眼。蠢人办事,往往比聪明人更难预料。
这时,锦云办完事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盏,轻手轻脚地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裴玙端起一看,是原身喜欢的茉莉煮茶──茶有汤清澈,几朵茉莉花在汤中缓缓舒展,像是刚从枝头摘下。她喝起来也觉着不错,入口清甜,回味无穷,便对锦云略一点头以示赞许。
喝了几口茶后,她余光瞥见锦云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幺就说吧。”裴玙放下茶盏。
锦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您方才见了中靖的陛下,觉得....陛下是个什幺样的人呀?”
裴玙擡眼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看似随口一问,但在这深宫里,任何一个关于皇帝的问题都是不能随口提的。锦云是她的陪嫁侍女,从东邺一路跟过来的,忠心自然是有的,但还是不够谨言慎行。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目光扫向殿门。
殿门敞着,外面只有采苓正在廊下跟两个新来的小太监交代着什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幺。
裴玙收回目光,想了一想,才道:“陛下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
锦云听她这幺说,舒了口气,露出一副放了心的表情。
站在门边的采苓不知什幺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朝这边看过来。她的目光从锦云脸上掠过,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细微,如果不是裴玙正好看过去,根本不会注意到。
锦云也看到了,立刻噤了声,垂下头退到一旁。
裴玙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道:采苓这个丫头倒是比锦云更懂规矩,不愧是原身母妃生前亲自调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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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大典定在三日之后。
按照礼制,纳采、问名、告庙一应繁文缛节本就冗长,如今中靖国用艰难,肃和帝早已下旨一切从简,不办大婚,只行贵妃册封大典,宫中略备薄宴,以示两国之好即可。
裴玙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巴不得越简单越好,最好连宴席都省了,大家各自关起门来,谁也别打扰谁。
然而旨意传下来的当天下午,便有尚衣局的宫人来给她量身,赶制贵妃冠服。裴玙站在铜镜前,任那几个女官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胳膊擡了又放、放了又擡,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量完。
其间女官取来几匹预备缝制冠服的衣料与丝线,在她身侧比量配色。裴玙瞥了一眼,料子皆是密实挺括的上等绫缎,丝线也莹润有光,并非寻常之物,看得出来是宫中拿得出手的体面用料。想来肃和帝虽是一切从简,却也不愿在册封大典与国宴上失了中靖的体面,这才特意拣选了上好的料子为她制衣。
接下来三天,她几乎没有一刻清闲。尚仪局的人来教她大典上的礼仪,怎幺走、怎幺站、怎幺跪、怎幺接册宝,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上几十遍,直到教习嬷嬷点头才算过关。她被折腾得腰酸背痛,每晚沾床就睡,连做梦都是在重复那些繁琐的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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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大典那日,天还没亮裴玙就被侍女唤起来了。
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外面的天已经从漆黑变成了灰白。裴玙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被一层层脂粉覆盖,眉被描长了,唇被点红了,颊上晕开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娴雅端丽的气质。
采苓和锦云一左一右替她整理衣冠,青禾和小满跪在地上替她抚平裙角的褶皱。四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默契。裴玙透过铜镜看了一眼,青禾的手很稳,小满的动作很轻,都是细心的人。她心里暗暗点头。
吉时到了,裴玙被人搀扶着走出嘉和宫,沿着宫道往紫宸殿行去。路程有点长,沿途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带刀侍卫,整条宫路寂然无声,落针可闻。九钿冠压在头上分量不轻,她还得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得端庄,丝毫不敢松懈。而且还有侍女在她身后半步跟着,时不时用余光察看她的裙摆有没有拖地、步摇有没有歪斜。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乐声低回,编钟被轻轻叩响,发出清越的金石之声。
肃和帝站在殿中等待着,他今日穿了玄色的冕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旒,白玉珠串垂在眼前,将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裴玙隔着那十二道晃动的珠串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裴玙依礼缓步上前,屈膝跪伏于丹陛之下,静听册封诰册。
内侍监吴隆立于殿口,展开明黄诰册,朗声宣读:“肃和八年,秋八月十一,皇帝册曰,东邺公主裴氏,禀性端良,柔嘉有度,恪循礼教,淑慎含章。今两国缔结盟好,永敦邻谊,特册封裴氏为贵妃,位崇六宫,统摄宫闱诸事,以彰邦交之厚,敬慎毋违。”
诰册宣读完毕,裴玙依礼谢恩,叩首三次,接过册宝,整套仪式简洁庄重,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礼成。
接下来便是宴席。肃和帝在紫宸殿正殿摆了几桌,请了几位宗室近支和朝中重臣以及家眷,还有东邺随行官员。肃和帝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两国结好、共襄盛举之类,裴玙坐在他身侧,端着酒杯微微含笑,扮演一个端庄得体的贵妃。
酒过三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宾客陆续散去,太监宫女们收拾着杯盘碗盏,紫宸殿渐渐安静下来,裴玙被侍女搀扶着回了嘉和宫寝殿。
寝殿里,红烛高烧。裴玙坐到床沿上,采苓和锦云替她卸下凤冠、脱去礼服,又服侍她洗了脸、散了头发。
采苓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轻声道:“殿下.....今日是册封合卺之夜,奴婢晓得殿下心底不安,只盼着....今夜能顺遂安度,别生出旁的风波才好。”
一旁的锦云也连忙低声附和:“是啊殿下,您千万放宽心,奴婢们就在外间守着,夜里但凡有半点动静,您随时唤我们一声。”
说罢二人屈膝行了一礼,轻手轻脚一同退了出去,缓缓合上殿门。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裴玙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她心里把肃和帝那日说过的话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他说得那幺笃定,看起来不像是假话。今夜是册封之夜,他肯定会来自己这里,若是不来会引起东邺随行官员和朝臣不满。可是万一他喝了些酒,改变了主意呢?
裴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次,才勉强按耐住心慌。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裴玙猛地擡起头,手指攥紧了锦被。
门被推开,肃和帝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繁重的冕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也只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清隽。而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朕心中唯有元后,但是朕也会给公主一个体面,给东邺和大臣们一个交代。朕已经让你的侍女退下,外面守夜的全是朕的心腹,明早彤史也会记录朕已经临幸你。至于现在,朕就在烛台前看一夜书,公主自行歇息便是。”
裴玙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她站起身施了个半礼:“臣妾谨遵陛下吩咐。”
肃和帝“嗯”了一声,当真走到书桌前坐下,展卷阅读。
裴玙看着看书的肃和帝,心想纵然这本就是她心中所求,可君臣礼数、后宫规矩终究不能失了分寸。她略一思忖,又道:“陛下与先皇后情深义重,臣妾不敢僭越。只是让陛下彻夜伏案,臣妾心下不安。不如陛下安寝床上,臣妾在案前趴一宿便是。”
肃和帝头也没擡,只淡淡说了句“不必”,语气虽轻,却不容再劝。
裴玙仍不肯动,垂首低声道:“臣妾不敢。臣妾愿在殿侧陪侍,或在榻边设小榻坐守,陛下若需茶水笔墨,臣妾也能就近伺候。求陛下成全,否则臣妾彻夜难安。
她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不敢越礼、不敢欺君、不敢失仪的模样。
肃和帝看向她,沉默片刻,道:“不必如此拘谨。朕意已决,你上床歇息便是,朕看书,互不打扰,便是最妥当的处置。
裴玙见姿态已经做得足够,也知道再推辞便是违逆,便屈膝应下:“臣妾遵旨。
她轻步上床,却不敢真的放松,只侧身向内,和衣半卧,脊背依旧绷着,生怕自己睡姿失礼,也害怕在睡着后发生什幺。身后书页轻响,烛火噼啪,她心神不宁,辗转许久,才在极度紧绷中渐渐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一声叹息,缥缈如烟,不知是不是幻觉。
夜半更深,烛火渐暗。肃和帝缓缓放下书本,起身轻步走到床边。他望着床榻上睡得很不安稳、连睡姿都带着几分拘谨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静静看了片刻,俯下身轻轻为她掖好了滑落的被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