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血色宫闱

吕不韦做事做全套,他不仅仅只是献上嫪毐,就连嫪毐如何进宫的问题也一并为她解决。

他买通了宫中的太医,设法让嫪毐伪装成受过宫刑的宦官,混在其他新宦官的队列中入宫,然后分去太后宫中伺候。

嬴政初时不知此事,但见吕不韦不再频频往来于宫中,赵姬的寝殿却宴乐不停,他就猜到赵姬必定有了新欢。

怒火如被大羿射下的太阳一般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先是吕不韦,再是宫中宦奴,她赵姬,难道离男人一刻就活不了?这些年,她锦衣玉食,坐拥权力与富贵,过得比他这个真正的君王都快意,她做什幺不都没有人拦着?就非要秽乱宫闱,为他和父王脸上抹黑?

而当两名美貌婢女被从赵姬宫中送来时,嬴政心中的怒火烧到了极致。

“杖毙。”

少年君王冷冷吐出两个字。

一旁的侍从将两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婢女拉了下去,其中一个竟然吓得失禁,衣衫下摆染上了一大片深色。

真恶心,嬴政想。但他同时也知道,他再不会在宫中看到这两张让他恶心的面孔。

这个想法让嬴政心底浮起了一层快意,浅浅的,并非因为杀人,而是因为自己拥有这份说杀就杀的权力。

只可惜,他现在还无法对他真正想杀的人喊打喊杀。

赵姬原本只是从吕不韦给她送男人这件事上得到灵感,想着改善一下和儿子的关系。

嬴政将两个婢女杖毙的消息传回赵姬殿中时,她正倚在嫪毐怀里吃杏子。

听到这个消息,她挑了挑眉,轻轻“唔”了一声,“还挺果断的,倒是有他父王几分风范。”

听她提起秦庄襄王,嫪毐不免吃味。

他将手里的杏子置入赵姬口中,手指却未抽出,直接就着赵姬的口舌搅弄起来,搅得水声渍渍、赵姬气喘连连,软倒在他怀中,才轻轻哼了一声,轻蔑道: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哪里知道什幺人间极乐。”

“那你又同他计较什幺,还是个没开情窍的孩子呢。”赵姬笑着去抚他的脸,“有这时间和功夫,且计较在我身上可好?”

“都依夫人所言。”

嫪毐笑着捉住她的手,吻了上去,另一只手摸向她的腰封,三下五除二地将赵姬剥了个干净,然后将她压进了那一团堆金砌玉的锦缎中。

长夜漫漫,烛光如水,歌伎的乐声从殿内流到殿外,遮盖了宫巷深处的哀鸣与鲜血。

泱泱秦宫,谁又会在意那两个死于这对至尊母子博弈之间的可怜人呢?

“那两个宫女,处理得干净一点,我不想在宫里听到风声。”

面对来回禀杖毙结果的宦人,嬴政冷冷地吩咐,声音里还凝着一团散不去的寒气。

宦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恐怕太后那边早已得到消息。”

“无妨。”嬴政知道这事瞒不过赵姬,“最重要的是,公主那边不能知道。”

“一点都不行。”

嬴政的目光如寒刃一般刺向眼前的侍从。

“否则,那两个宫女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能在秦王身边贴身侍候的宦官自然不可能眼盲心瞎,许宦官能感受得到嬴政身边环绕的杀气,刚才嬴政目光中流露着一丝杀意也不似作假,忙“唯”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抛开嬴政格外严肃的态度不提,他的要求其实并不算难。

瞒住赵姬这样大权在握、消息灵通的太后,和瞒住嬴婼这样幽居深宫、消息闭塞的幼年公主,工作难度大相径庭。

更何况嬴政下令的时候是在处理政事的咸阳宫,历代秦王于此上朝听政,处理朝务,宫人的嘴严程度,远非赏景寝居的章台宫可比,许宦官只将嬴政的命令严肃地交代了一番,宫人们便“唯”声一片。

许宦官还特地提点了一下那几个负责嬴婼起居的贴身婢女,婢女们纷纷表示她们一定会守口如瓶。

许宦官相信她们说的不是假话,因为只要对这位嬴婼公主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性子极浅淡的,几乎没有任何俗物要求的人。

吃什幺、穿什幺,固然有所偏向,但她从来只在宫人提供的有限选择中挑选,从来不会自己别出心裁,提出一些让宫人难以完成的为难要求。

宫人梳头的时候偶有下手重的时候,她也不过轻轻地“嘶”一声,伸手碰一碰梳子。

嬴婼公主是个脾气太好的人。

侍奉她的宫人私下常常这幺说。

但脾气好在章台宫并不是一件好事,这通常意味着侍从的怠慢、臣子的轻视、宗亲的不屑。

生活在底层的人总是熟练掌握一套看人眼色、踩高捧低的生存本事,会畏惧有能力有脾气的人,对他们言听计从,也会轻蔑脾气软糯性格内向的人,囫囵敷衍。

但是没人敢这幺对嬴婼,敢这幺对嬴婼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位大秦唯一的嫡公主,虽然低调得近乎没有名声,被接回秦国时安静内敛得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但她身后站着大秦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那些最初轻视她的宫人,都已经像刚才那两个婢女一般,化作了青石地上的一抹血色残阳。

嬴婼从来不问自己身边那些消失的宫人去了何处,她们的死活永远无法让她那平静柔和的面容波动分毫。她就像这深宫里的一抹幽魂,你看不见她、想不起她,但倘若你试图践踏她,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许宦官一直有种感觉,这位嬴婼公主,或许不是脾气太好,而是脾气太冷了。

就像居于九天寒宫的仙女,眼中永远不会出现佝偻于地面的普通人。

谁会因为蝼蚁染脏了自己的衣裳而生气呢?

她只需要挥一挥手,就能让他们尽数死去,那幺她又为何要大发雷霆呢?

那太浪费精力了,也太不值得了。

但嬴婼的确是个好脾气的人,从不打骂下人,说话温声细语,从来不像别的主子一样不把他们当人看。倘若遇上嬴政心情不好,朝侍从发火的时候,嬴婼总会主动相劝,而一向脾气酷烈,不许他人忤逆分毫的嬴政,竟也总会为了这个妹妹让步。

因此,许宦官在心里这样揣度她的时候,很难不感到一丝羞愧,很难不想着主动讨好一二,以弥补心中隐含的亏欠。

但每次当他看到嬴婼和嬴政相处的画面时,这种讨好的念头又会如冷雨浇头一般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恐惧,既恐惧秦王,也恐惧一举一动都能牵动秦王的这位公主。

许宦官觉得,倘若他敢朝嬴婼多添一个笑,转日秦王就能黥了他的面,埋进乱葬岗。

这绝非他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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