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结果在下午五点公布。
项目中心的会议厅比平时安静许多。
姜屿洲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本次终审采取全程匿名评审。”主持人站在台上,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议厅,“所有方案均由独立评审组完成书面评分,项目联合发起方及相关利益方未参与专业评议。”
姜屿洲垂下眼,没有去看前方的列席区。
她知道,此时此刻,那两个人都在看着自己。
主持人拿起手中的文件。
“下面公布本次终审排名。”
前几组方案的编号依次被念出。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下头和身旁的人小声交谈。姜屿洲始终安静地坐着,搭在桌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掌心渐渐沁出薄汗。
直到主持人的声音在厅内停顿了片刻。
“本次终审排名第一的方案是——B-09。”
姜屿洲怔住。
大屏幕上,B-09排在所有方案的最上方。
是她。
主持人拆开封存主创信息的密封文件,低头确认后,再次拿起话筒。
“B-09方案主创,姜屿洲。”
自己的名字从台上传来。
会议厅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许多目光同时转向她。惊讶、打量,以及认出她身份后迅速浮现的恍然,在那些视线里一闪而过。
姜屿洲没有回避。
她站起身,沿着过道走向台前。
主持人将证书递给她。
“姜同学,恭喜。”
“谢谢。”
姜屿洲双手接过。
主持人笑着问:“作为本次终审第一名,你有什幺想说的吗?”
姜屿洲握着证书,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她擡起眼,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
几乎没有寻找,便看见了林晚舒。
林晚舒也在看她。
她原本正随着众人鼓掌。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她看了看姜屿洲怀里的证书,又重新望向她。姜屿洲朝她眨了一下眼。
林晚舒垂了垂眸,被她这点得意逗到了。再擡起眼时,她才轻轻点头,唇边终于露出浅笑。
——姨姨,我是第一诶!
——嗯,我看见了。
姜屿洲握着证书的手指慢慢放松,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而在林晚舒斜后方,姜澜同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再像平日那样冷淡。那些被她压在沉默之下的骄傲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专注得仿佛整个会议厅里只剩下台上的姜屿洲。
姜屿洲擡起眼时,姜澜以为她会看向自己。
那道目光的确落向了这边,却在她身前错开,停在林晚舒脸上。姜澜也随之望过去,看见她们隔着人群对视,看见姜屿洲眼里的喜悦,只在林晚舒面前露了出来。
她仍看着姜屿洲。
她还在等,等姜屿洲把目光分给她,哪怕只有一瞬。
可姜屿洲没有。
姜澜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没有移开视线,垂在桌下的手缓慢收紧,指尖陷进掌心。
姜屿洲站在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第一个寻找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直到姜屿洲的视线从林晚舒身上移开,才终于与她遥遥相撞。
姜澜看着她,眼睛里有尚未藏好的失落。
姜屿洲只看了她片刻,便重新面向话筒。
“谢谢各位评委老师。谢谢薛教授,还有这段时间陪我一起改方案、帮我挑问题的同学。这次项目中我受益匪浅。”
她说完,向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
下台后,姜屿洲回到座位。
身旁的同学也凑过来向她道喜。姜屿洲一一应着,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姜澜:可以聊聊吗,屿洲?
她们之间确实该谈一谈。
可真见了面,又有什幺好谈的?该问的话,她早已问过;想听的答案,姜澜也从来没有给过。再谈一次,难道就会有什幺不同吗?
姜屿洲的思绪在答应与拒绝之间来回摇摆。她不愿再被姜澜轻易牵动,却也无法对那句小心的询问无动于衷。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回了一句:
“天台见。”
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会议厅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工作人员还在收拾桌上的名牌和文件。姜屿洲站在人群边缘,看见林晚舒正在同几位评委告别。
她低头拿出手机。
洲:我和她约了天台谈谈。
洲:姨姨早点回去。
林晚舒很快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姜屿洲盯着看了片刻,心里发闷。她正要收起手机,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姨姨:聊完告诉我一声。
姨姨:我在停车场等你。
洲:好~
再擡起头时,林晚舒已经走到了会议厅门口。隔着尚未散尽的人群,她回头看了姜屿洲一眼。
姜屿洲朝她笑笑。
直到林晚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转身走向楼梯。
通往天台的感应灯随着脚步逐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姜屿洲走到最上面,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门外风声很重。
她推开门。
姜澜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点将暗未暗的天光她站在护栏旁,身形被暮色勾勒得单薄。
听见开门声,姜澜回过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姜屿洲脸上。
许久,她才低声说:
“恭喜你,屿洲。”
“谢谢。”
姜屿洲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擡眼看向她。
“你想聊什幺?”
“你和林晚舒……”她问,“是真的?”
“什幺?”
“你们在谈恋爱?”
姜澜盯着她,非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迟疑。
“还是你只是为了气我,才故意那幺说?”
姜屿洲沉默了几秒。
“姜总叫我上来,只是想说这个?”
这个称呼让姜澜的心口骤然一沉。
“回答我。”
“是。”姜屿洲说,“我们在谈恋爱。”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姜澜的脸上没有什幺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你真以为,林晚舒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她喜欢你?”
姜屿洲擡眼看她。
“什幺意思?”
“林晚舒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把你留在身边,最容易让谁不舒服。”
姜屿洲皱着眉看她。
“我只是在提醒你,别把她想得太好。”
姜澜唇角牵起,近乎讥诮。
“她很清楚该什幺时候温柔,什幺时候示弱,什幺时候给你一点恰到好处的偏爱。”
姜屿洲眼里满是错愕。她没想到姜澜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你凭什幺这幺说她?”
声音猝然重了,压不住的怒意几乎迎面撞向姜澜。
“她喜不喜欢我,轮不到你替她回答。”
姜屿洲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姜澜说过话
“才多久,你就开始维护她了?”
“这和多久没有关系。”
“那和什幺有关系?”姜澜盯着她,“因为她收留了你?还是因为你被赶出家门以后,太需要有个人告诉你,你值得被爱?”
姜屿洲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姜澜看见了,却没有停下来。
嫉妒像迟来的毒,从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旦开了口,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根本不了解林晚舒。她现在愿意哄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恰好有用。”
“你是我的女儿,是她可以摆在我面前的一件战利品。”
“等这个项目结束,等她觉得你不再值得费心——”
“够了!”
“她就会把你放下。”
姜屿洲看着她。
天台上的风掠过护栏,发出尖锐的呜鸣。
“像你一样吗?”
姜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屿洲向她走近一步,“可真正做过这些事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姜屿洲,我是在提醒你——”
“你是在嫉妒。”
“你只是接受不了我不再围着你转,不再看着你,不再把你当成生活里唯一重要的人。”
“你懂什幺是爱?”
姜澜几乎没有思考便说出了这句话。
“林晚舒不过是看中了你缺爱。对你这种人,根本不需要付出多少。”
姜澜的眼睛已经红了。
“陪你几天,在你无处可去的时候说几句好听的话,你就会把她当成救命稻草,抓住她不放。”
姜屿洲耳中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蜂鸣。
起初只是很细的一声,像针尖划过玻璃。紧接着,那声音迅速放大,压住呼啸的风,也吞没了姜澜仍在继续的话。
她看见姜澜的嘴唇开合,却逐渐听不清她在说什幺。
眼前的灯光被夜色晕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也像被什幺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反驳。
想告诉姜澜,林晚舒不是那样的人。
她没有利用她,更没有把她当成谁的战利品。
可她张开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你闭嘴……”
姜屿洲死死盯着姜澜。
“不准你这样说她,她不是……”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她用力攥住手指,指甲陷进掌心。耳中的鸣响却越来越重,整个世界都在那阵噪声里缓慢下沉。
天台的铁门在这时被推开。
林晚舒站在门边。
她手里还拿着姜屿洲落在会议室的外套,显然已经听见了最后几句。
姜澜回过头。
两个曾经相爱过的女人隔着夜色短暂对视。
“林晚舒。”
姜澜叫了她的名字。
林晚舒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姜澜,落在姜屿洲苍白的脸上。
姜屿洲仍站得很直,肩背却绷得厉害,胸膛急促起伏,眼神也已经失了焦。
“屿洲。”
林晚舒叫她。
姜屿洲没有反应。
林晚舒随手把外套放到一旁,径直朝她走过去。
直到那张熟悉的脸进入视野,姜屿洲涣散的目光才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晚舒站到她面前,什幺都没有问。
她擡起双手,掌心复住姜屿洲的耳朵,将夜风、争执,以及那些刻薄的话一并隔绝在外。
掌心是温热的。
拇指贴在她耳侧,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皮肤。
“看着我,洲洲。”
姜屿洲听不清。
可她看懂了林晚舒的口型。
她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落下来。
下一秒,林晚舒仰起脸,吻住了她。
柔软的唇瓣坚定地贴住她,在一片失去方向的噪声里,替她重新确认一个真实存在的坐标。
姜屿洲僵在原地。
林晚舒的双手仍覆着她的耳朵。她只能感觉到唇上的温度,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贴在自己胸口的另一道心跳。
耳鸣还没有完全消失。
它退到很远的地方,被唇瓣相贴时细微的摩擦取代,也被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震动取代。
姜屿洲闭上眼。
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擡起来,抓住林晚舒腰侧的衣料。
主动回应了这个吻。
两个人的距离因此贴得更近。
天台上的风依旧很大。
姜澜却像什幺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林晚舒捧着姜屿洲的脸,看着那个从小受了委屈也不肯在她面前低头的孩子,在另一个人的吻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许久以后,林晚舒才结束这个吻。额头仍与姜屿洲轻轻抵着,掌心也没有从她耳侧移开。
“听得见我吗?”
姜屿洲呼吸凌乱地点了一下头。
“还好吗,洲洲?”
姜屿洲没有回答,只是将放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林晚舒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才转过脸看向姜澜。
姜澜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
她盯着林晚舒,唇角压得极低,原本清冷端正的眉目复上一层阴翳,连脸色都透出失血般的苍白。
“你故意的。”
“我只是在帮她。”
“至于你看见以后怎幺想,那不重要。”
林晚舒平静地看着她。
“你想用那些话刺痛我,可以直接对我说。”
“你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至少我不会为了刺痛你,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她身上。”
林晚舒没有再同她争辩。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披到姜屿洲肩上,又替她拢好衣领。
“我们走。”
姜屿洲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走向天台出口。
经过姜澜身边时,姜澜以为她会说些什幺。
质问也好,愤怒也好,哪怕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睛等她收回那些伤人的话也好。
可姜屿洲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报复的快意。
只有无尽的疲惫。
随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姜澜猛地伸出手,攥住姜屿洲另一只手腕。
姜屿洲被拽得停下脚步。
林晚舒也随之转过身。
一边是林晚舒仍与她十指相扣的手,一边是姜澜攥住她手腕的指尖。姜屿洲站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挣扎,只回头看向姜澜。
“放开。”
姜澜没有放。
下一秒,她向前一步,抱住姜屿洲。
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将自己埋在姜屿洲怀里。
“姜屿洲,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她咬着每一个字,红透的眼睛近乎偏执地凝视着她。
“这三个字,是我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选出来的。是我叫了二十几年,才让它变成今天的你。”
姜屿洲没有说话。
姜澜抓起她的手,压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衣料用力按紧。
“你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
“你曾经就在这里跟着我呼吸,跟着我的心跳长大。你出生以后,第一个抱你的人是我。你生病时整夜守着你的人是我,你哭着要妈妈的时候,也是我把你抱在怀里。”
她像终于抓住了某种不容辩驳的凭证,掌心复住姜屿洲的手背,不许她移开。
“所以你不能不要我。”
“不能两个月不接我的电话,不能见了我只叫姜总,不能明明还爱我,却把所有温柔都给另一个人。”
姜澜眼底的泪再次滚落。
脸颊贴近姜屿洲时,姜澜的呼吸已经颤得不成样子,凌乱地擦过她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林晚舒的气息,轻易便灼穿了她仅剩的理智。
姜澜踮起脚,吻住了姜屿洲的唇瓣。那一吻落得猝不及防。唇瓣相触的瞬间,她睫毛重重一颤。
“屿洲,不要走。”
姜澜的眼泪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和嘴角淌进嘴里。
——好苦涩……
姜屿洲擡起手,扶住姜澜的肩,一点点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
想姜澜也会爱她,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不肯承认需要她的人,有一天也会为了留住她失去理智。她想得太久,久到这份渴望已经和疼痛长在一起,连挖都挖不干净。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却是在她已经牵住另一个人的手以后。
姜屿洲握着林晚舒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林晚舒也收拢手指,稳稳回握住她。
她震惊于姜澜承认也爱上了姜屿洲。
可更令她意外的是,姜澜竟会亲口挽留。
她认识的姜澜太骄傲。年轻时宁可看着一段感情走到尽头,也不肯追上去说一句别走。她把所有软弱藏得严严实实,只要不承认,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到她。
而现在,她站在姜屿洲面前,哭得几乎失去体面。
姜澜的视线缓缓落下,停在两人紧扣的手上。
“屿洲……”
“我没有不要你。”
姜澜猛地擡起眼。
“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因为看见我和姨姨在一起,你接受不了。”
“不是因为她。”姜澜立刻说,“我只是——”
她停住了。
姜屿洲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我爱你。”
姜屿洲牵着林晚舒的手又紧了一点。
林晚舒偏过脸看她。姜屿洲没有回望,只是指尖用力扣在她的指间,掌心湿冷,暴露了她远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姜澜等了许久,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光一点点变成无措。
“屿洲……”她声音发哑,“那我要怎幺办?”
这是林晚舒第一次从姜澜口中听见这样无措的话。
姜屿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牵着林晚舒,向后退开半步。
“你让我想一想。”
林晚舒看了姜屿洲一眼,才转向姜澜。
“先让屿洲和我走吧。”
她的声音没有胜利者的居高临下。
“凭什幺?”姜澜缓缓擡眼看向林晚舒,方才尚未褪尽的脆弱顷刻凝成冷意。
林晚舒迎着她的视线。
“你想说的话已经说了,屿洲也听见了。至于她要不要接受、什幺时候回应,都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你会让她回来吗?”
“那是屿洲的决定,不是我的。”
说完,她偏过脸,望向身旁的人。
“洲洲,我们走吗?”
姜屿洲点了点头。
“嗯。”
林晚舒没有再看她。她替姜屿洲拢好肩上的外套,牵着她走向天台出口。
这一次,姜澜没有伸手阻拦。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紧挨在一起的背影,直到姜屿洲即将迈进门内,才终于哑着声音叫了她一声。
“屿洲。”
姜屿洲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许久。
澜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剩下一句:“我等你。”
姜屿洲垂下眼没有回答,牵着林晚舒的手继续走。
天台的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也将姜澜独自留在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