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微白的晨光落在床尾,将散在地上的衣物照出模糊的轮廓。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气息,床单皱得厉害,被角也不知什幺时候掉到了地上。
姜屿洲从身后抱着她。
少女的体温隔着相贴的皮肤传过来,一条手臂横在腰间,掌心松松覆着她的小腹。呼吸落在后颈,安静又绵长。
她垂下眼,看着腰间那只手,昨夜发生的一切便沿着身体尚未完全褪去的酸软重新漫上来。
林晚舒的指尖轻轻碰上那只手。她原本只是想挪开一些,姜屿洲却将手臂忽然收紧,把她重新捞回怀里。
“再睡一会儿,姨姨~”
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软软糯糯地落在她耳后。
“七点了。”
“嗯。”
“你上午有汇报。”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
姜屿洲终于睁开眼,将脸埋进林晚舒颈侧,懒洋洋地蹭了一下。
“几点?”
“九点半。”
“还早。”
“从这里到旧港项目中心要四十分钟。你还要洗澡、吃饭、检查汇报材料。”
姜屿洲闭着眼听她一项项数下来,手掌无意识地在她小腹上轻轻摸了一下。
林晚舒的身体立刻绷紧。
“姜屿洲!”
“嗯?”
“手拿开。”
姜屿洲这才清醒了一点。她撑起身体,低头看着林晚舒泛红的耳廓,唇边慢慢浮出笑意。
“姨姨昨晚不是还让我——”
林晚舒转过身,擡手捂住她的嘴。
“你闭嘴。”
姜屿洲眨了眨眼,隔着她的掌心笑起来。
林晚舒被她笑得没了办法,刚要收回手,掌心便被温热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姜屿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拉开,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早,姨姨。”
林晚舒看了她片刻。
“早。”
两个人下楼时已经过了七点半。
林晚舒简单煎了鸡蛋,又热了牛奶。姜屿洲坐在餐桌旁检查电脑里的文件。
林晚舒把早餐放到她面前。
“先吃。”
“马上。”
“先填饱肚子。”
姜屿洲只好把电脑推开一些,拿起筷子。
林晚舒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询问方案内容,也没有替她检查汇报稿。自从入围结果出来以后,她便主动避开了所有与终审有关的内部讨论。
她们都知道,这条界线不能碰。
吃到一半,林晚舒忽然开口。
“姜澜今天会来。”
姜屿洲夹着鸡蛋的手停了一下,便继续将食物送进口中。
“启衡那边昨晚确认的名单。她会以联合发起方代表的身份参加第一次展示。”
“嗯。”
姜屿洲低着头,语气平静,像听见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参会人员。
“今天的展示不是最终评分,只确认进入下一阶段的方案。正常汇报就好。”
“姨姨是在安慰参赛者吗?”
林晚舒擡眼看她。
姜屿洲唇边勾着淡淡的笑,似乎只是想让过于沉重的气氛松下来。
“不是。”林晚舒说,“项目负责人在说明流程。”
“那我问姨姨一个问题。”
“什幺?”
“如果我的方案不好,你会让我进终审吗?”
“不会。”
林晚舒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姜屿洲看了她两秒,笑意反而明显起来。
“那就好。”
林晚舒望着她。
“洲洲,到了会议室,我不会因为你是你,就替你解释方案,也不会要求其他评委降低标准。”
姜屿洲伸过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背。
“我相信我自己的方案。也相信姨姨。”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要姜澜出现,整个世界便会跟着失去秩序的人了。
早餐后,林晚舒先出了门。
姜屿洲要和学校的其他入围学生一起过去。两个人不能从同一辆车上下来,更不适合在项目中心表现出超出负责人和参选者的亲近。
林晚舒换好鞋,手刚碰上门把,身后的人忽然叫住她。
“姨姨”
她回过头。
姜屿洲已经换上了汇报时穿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收进腰间,衬得肩背挺拔。
林晚舒看了片刻,朝她走回来。
“怎幺了?”
姜屿洲没有回答。
林晚舒擡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她做得自然,直到姜屿洲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才意识到两个人靠得太近。
“姨姨会上不照顾我。”姜屿洲低声问,“那~会后呢?”
林晚舒的手停在她领口。
“会后可以。”
姜屿洲笑了。
她低头在林晚舒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会后见,姨姨。”
林晚舒到达项目中心时,启衡的人已经到了。
会议室外摆着各组带来的模型和展板。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几名设计院代表围在入口处核对名单,空气里混杂着刚打印出来的纸张气味和咖啡的苦香。
姜澜站在落地窗前。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侧脸映在玻璃上,神色冷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助理站在她身侧,将一份没有装订的文件递过去。
“合规部门重新核过了。”助理压低声音,“初选阶段全部由设计院独立评分,启衡没有接触过参选者信息。姜小姐的成绩和入围程序都没有问题。”
姜澜翻开文件。
“许教授那边呢?”
“匿名终审的备选流程已经发给他了。他认为可行,会在您提出回避以后,向委员会提出统一重审。”
姜澜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了片刻。
“不是让他替启衡提。”
“明白。许教授只会以外部评委的身份,根据合规意见独立提出。”
助理犹豫了一下。
“其实只要您退出评审,没有必要取消屿洲小姐的资格。规则里并没有禁止联合发起方的亲属参选。”
“规则里没有,不代表别人不会问。”
只要姜屿洲的名字出现在最终方案上,她与启衡的关系早晚会被翻出来。
若她输了,人们会说她不过是被母亲塞进项目里陪跑;若她赢了,那些质疑只会更难听。没有人会耐心去看初选评分,也不会在意启衡究竟有没有参与专业评议。
他们只会看见一件事——启衡资本实际控制人的女儿,在启衡出资的项目里拿到了第一名。
到那时,姜屿洲所有的努力都会被简化成一句轻飘飘的“有个好母亲”。
姜澜不能让这种隐患留到终审以后。
她必须先亲手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摆到所有人面前,再由一个与启衡毫无关联的人,为姜屿洲留下重新进入终审的路。
只有这样,将来无论结果如何,都没有人能用她们的血缘否定屿洲。
“按原计划。”姜澜将文件合上,“我提出取消资格以后,启衡不再参与后续讨论。”
助理没有再劝。
“小姐那边,需要提前——”
“不需要。”
只要屿洲知道这条路是她事先安排的,匿名终审便不再干净。姜澜不能向她解释,更不能让外界看出自己曾经试图为女儿保留机会。
她早已准备好承受那道失望的目光。
会议室入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澜擡起眼,看见林晚舒从外面走进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林晚舒率先朝她点头。
“姜总。”
“林总。”
除了这两个称呼,她们没有再说任何话。
姜屿洲到得比其他人稍晚一些。
她和薛教授一起进门,怀里抱着电脑,身后的同学擡着模型。刚走进会议室,她便看见了评审席上的两个人。
林晚舒坐在主位右侧,正低头翻看流程材料。姜澜与她隔着两张座椅,面前放着启衡的桌牌。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两个人同时坐在自己对面。
没有想象中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任何旧情重逢后的暧昧。她们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处理工作,偶尔因为流程交换一句意见,很快又各自移开视线。
姜屿洲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没有因此松开。
姜澜也看见了她。
目光交汇的一瞬,她眼底惯有的冷静微微晃动。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仿佛都在这一眼里浮了上来——想念、委屈、怨怼。
可姜屿洲只与她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眼。
姜澜眼底那些尚未来得及诉说的情绪,就这样猝然落了空。
屿洲走到自己的位置,将电脑接上投影设备,低头检查文件。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趁工作人员调试屏幕时看了一眼。
W:不要再改了。
洲:我只是在检查。
W:祝你旗开得胜。
洲:你在偷看我?
姜屿洲下意识擡起头,目光掠过评审席和后方的工作人员。
会议室里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除了设计院和两家出资方的代表,还有运营顾问、结构工程师与外部专家。她不知道哪一个是W。
对话框再次亮起。
W:别找我。
W:汇报时看评委。别人问什幺,就回答什幺,不要急着证明自己。
洲:知道了。
W:姜设计师。
洲:嗯?
W:擡头。
姜屿洲握着手机,慢慢擡起脸。
投影已经调试完毕。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亮起,映出她方案的首页。那些熬过无数个夜晚才最终留下的线条,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收起手机。
上午九点半,汇报正式开始。
姜屿洲排在第七位。
前面几组的方案大多完成度很高。有人主张将整个旧港改造成文化商业街区,也有人希望引入大型展览和演出空间。评委的问题比初选时尖锐许多,除了设计本身,还涉及建造成本、商业回报和后续运营。
轮到姜屿洲时,已经接近中午。
她站到屏幕前,将翻页笔握进掌心。
灯光暗下来。
首页上没有华丽的效果图,只有一张旧港现状照片。生锈的钢架横在阴沉的天空下,远处是已经被新城区高楼遮住一半的旧街。
“各位老师好,我是七号方案主创姜屿洲。”
她的声音从会议室前方传来。
“第一次进入旧港以前,我以为这里最需要解决的是那些已经废弃的仓库。实地勘察以后,我发现真正被切断的不是建筑,而是旧港与周边街区之间的关系............................”
十五分钟的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最先提问的是一名结构工程师。
“二号仓的加固成本很高。按照你的测算,如果保留现有结构,前期投入至少增加百分之十八。为什幺不拆除以后重建?”
姜屿洲调出备用页面。
她指向屏幕上的分期图。
“我的方案也没有要求一期全部开放。二号仓可以先完成外围加固,将内部功能分为三期。临海商业部分投入运营以后,再以租金收益覆盖后续修缮。”
工程师继续追问了几项数据。
姜屿洲没有急着证明所有选择都是正确的。遇到尚未解决的问题,她便直接指出风险和现阶段能够采取的方案。
正如W在最后一封邮件里提醒她的。
别人问什幺,就回答什幺。
不必因为害怕被否定,便试图证明自己没有任何缺陷。
几轮提问结束后,林晚舒终于擡起头。
“我有一个问题。”
姜屿洲看向她。
林晚舒神色温和,语气却没有比面对其他参选者时柔软半分。
“你的运营测算里,低租金工坊、社区教室和公共活动区都需要由商业部分长期补贴。可你给出的商业面积并不充足。如果项目开业后三年的出租率低于预计水平,这些公共功能会最先成为负担。”
她停顿了一下。
“为什幺一定要保留?”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屿洲知道林晚舒问到了最难解释的地方。
那也是W最初要求她删掉三分之一功能时,她唯一重新放回去的部分。
她没有立刻打开准备好的测算页面。
“因为旧港改造的主体不该只有建筑。”
林晚舒望着她。
“继续。”
“如果我们保留了仓库的外墙、钢架和吊机,却让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承担不起改造后的租金,只能离开,那幺项目保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像旧港的商业街。”
姜屿洲的手指握紧翻页笔。
“公共功能确实会成为运营负担。所以我把它们放在靠近旧街的一侧,也把二号仓的开放顺序放到了最后。它们可以被压缩,可以分期,甚至可以在项目最困难的时候暂时减少开放时间。”
“但不能从方案里消失。”
她看着林晚舒,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否则我们不是在更新旧港,只是在借它的外壳建另一个与这里无关的地方。”
林晚舒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在评议表上写了几行字。
姜屿洲看不见她写了什幺,只在她重新擡眼时,捕捉到那双眼睛里极淡的一点笑意。
姜澜始终没有说话。
她坐在评审席另一端,从汇报开始便没有移开过目光。
姜屿洲比她想象中更从容。
不再下意识观察某一个人的神情,也不再因为一句质疑便立刻收回自己的选择。她承认方案的缺陷,也坚持那些真正想保留的东西。
那是姜澜从未见过的姜屿洲。
或者说,她曾经见过,只是没有允许那样的屿洲在自己面前存在太久。
从前的姜屿洲也会争辩,会在确信自己没有错时直直望着她。可只要姜澜稍稍冷下脸,她便会立刻安静下来,把那些尚未说完的话咽回去。
如今,没有人再能用一个眼神让她闭嘴。
姜澜垂下眼,看见评议表上被自己压出褶皱的一角。
她慢慢松开手。
所有汇报结束后,评委进行了短暂合议。
七号方案的推荐意见几乎没有争议。
主持人拿到汇总结果,开始宣读进入下一阶段的方案编号。
“二号、四号、七号——”
姜屿洲坐在后排,听见自己的编号时,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薛教授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表现不错。”
姜屿洲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下意识擡眼看向林晚舒。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会议室短暂相碰。林晚舒没有对她笑,只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姜屿洲正要收回视线,姜澜忽然合上了面前的材料。
纸页相碰的声音不大。
会议室却渐渐静了下来。
“在确认终审名单以前,我需要补充一项利益关联。”
姜屿洲的手指停在电脑边缘。
姜澜没有看她。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回避文件放到桌面,目光落向主持人和外部评委。
“七号方案主创姜屿洲,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
那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平静、清晰。
没有任何情绪。
姜屿洲坐在那里,以为早已不再期待的欢喜,已经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周围很快响起极轻的议论声。有人回头看她,也有人重新翻开七号方案的资料。方才还只属于设计者的名字,顷刻间被放进了另一重身份里。
“启衡资本是旧港项目的联合发起方。虽然初选阶段未参与专业评分,但这层直系亲属关系仍然会使后续结果产生利益冲突隐患。”
姜澜终于擡起眼。
她望向姜屿洲。
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她看见屿洲脸上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姜澜放在桌下的手缓慢收紧。
声音却没有停顿。
“我已经提交全程回避申请。同时,为避免影响项目公信力,我建议取消七号方案进入终审的资格。”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姜屿洲望着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姜澜的一句话变得狼狈。可真正听见“取消资格”时,脑中还是骤然空了一瞬。
方才那句“我的女儿”还烫在胸口,甚至没来得及让她好好高兴一下,便被姜澜接下来的话迎面砸碎。
她的呼吸猛地滞住,手脚一阵发麻。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姜澜。
她不明白同一张嘴里,怎幺能先承认她,又在下一秒亲手将她舍弃。
评审席上,许教授已经翻开了放在手边的匿名终审流程。
按照原本的安排,接下来该由他提出统一匿名复审。
可他还没来得及拿起话筒,林晚舒先开了口。
“我不同意。”
姜澜转头看向她。
林晚舒的手仍放在七号方案的评议表上。她没有看姜屿洲,只将公开招募文件翻到资格条款。
“现有规则中,没有任何一条禁止联合发起方的直系亲属参选。”
姜澜的语气没有变化。
“没有明确禁止,不等于不存在利益冲突。”
“所以应该回避的是存在利益关联的评审人员,不是参选者。”
“她的身份已经足以让最终结果受到质疑。”
“那就让身份从结果里消失。”
林晚舒将文件放回桌面。
“所有进入终审的方案重新封存。删除主创姓名、院校、导师以及前期顾问匹配记录,由第三方统一编号。终审评委从未参与本次展示的外部专家库中重新抽取,启衡与澄昱全部退出专业评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林晚舒继续说:
“终审只保留方案编号,不介绍主创背景。书面评审结果封存以后,再安排独立答辩。答辩只用于确认技术问题,不得修改已经提交的分数。”
她看向姜澜。
“这样得到的结果与参选者是谁无关,也与她是谁的女儿无关。”
姜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许教授手边那份尚未打开的文件。
那里面写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程序。
原本该在她亲口取消资格以后,由一个与启衡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的外部评委提出;原本该成为姜屿洲重新进入终审的、最干净的一条路。
如今那条路仍然出现了。
提出它的人却变成了林晚舒。
姜澜不能说,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于是她只能沉默。
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林晚舒替屿洲说出她原本不被允许说的话。
许教授终于拿起话筒。
“林总提出的办法在程序上可行。”
他以外部评委的身份补充了几项细节。
“本次展示的评议结果不带入终审。重新抽取的专家只接触匿名方案,答辩安排在书面评分封存以后。这样既能处理利益关联,也不必剥夺任何参选者原本具有的资格。”
另外几名评委陆续表示赞同。
姜澜听完,才平静地开口。
“如果匿名规则适用于所有入围方案,启衡没有异议。”
只有这一句话。
姜屿洲看着她。
心里最后那点近乎可笑的期待,也终于安静了下去。
原来姜澜真的没有异议。
无论她离开那个家,还是被取消资格,姜澜永远都能这样平静地接受。
“我有话要说。”
后排忽然传来姜屿洲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
姜屿洲站了起来。
“我接受统一匿名终审。”
她没有看姜澜,也没有转向林晚舒,只望着主持人和外部评委。
“同时,我申请本所有已经知晓我身份、参与过今天讨论的评委,不再进入终审专业评分。”
林晚舒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意味着她也必须退出。
姜屿洲仍然没有看她。
“如果项目委员会最终认为我不具备参选资格,请向我提供对应的书面规则和审议结果。”
“如果没有,那幺我的方案应该与其他人适用同一套标准。”
许教授看了她片刻,率先点头。
“合理。”
主持人很快记录下来。
十几分钟后,调整后的终审流程得到临时委员会表决通过。七号方案保留资格,与其他入围项目一同重新编号。启衡、澄昱以及今天参与评议的相关人员,全部退出专业评分环节。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人群陆续离开。
姜屿洲没有等薛教授帮忙,独自合上电脑,将桌上的材料一张张收进文件袋。她的动作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身后传来高跟鞋落在地面的声音。
姜屿洲知道是谁。
她扣好文件袋,仍旧没有回头。
“屿洲。”
姜澜终于叫了她。
不是七号方案主创,也不是姜同学。
是屿洲。
姜屿洲的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瞬。
她转过身。
“姜总还有什幺程序需要我配合?”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方案。”
“我知道。”
姜屿洲答得很快。
姜澜看着她。
“你不知道。”
“那是什幺?”姜屿洲问,“担心别人说我靠你,还是担心我会给启衡惹麻烦?”
姜澜没有回答。
她无法解释。
真正的原因一旦说出口,便会毁掉她苦心保留的程序。可她的沉默落在姜屿洲眼里,只是又一次默认。
姜屿洲点了点头。
“都一样。”
“屿洲。”
姜屿洲抱起电脑。
“以后无论我进不进终审,最后拿到什幺结果,都和你没有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说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姜屿洲看着她。
眼底没有眼泪,也没有那天晚上被赶出家门时近乎绝望的哀求。
“姜总,已经散会了。”
说完,她从姜澜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下。
姜澜站在原地。
会议室外,林晚舒仍在等。
姜屿洲看见她,脚步慢了下来。
林晚舒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靠近,只与她隔着半步,一同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将走廊里来往的人全部隔在外面,她才低声问:
“还好吗?”
姜屿洲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我以为她最多会回避。”姜屿洲说,“没想到她会亲口取消我的资格。”
林晚舒侧过脸看她。
“她没有权力一个人取消。”
“可她想。”
电梯继续向下。
姜屿洲低着眼,忽然笑了一下。
“姨姨,你知道刚才最可笑的是什幺吗?”
林晚舒没有说话。
“她说我是她女儿的时候,我居然还是有一点高兴。”
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
“然后她用这句话把我从名单里划掉。”
林晚舒的心脏骤然发紧。
她伸出手,碰了碰姜屿洲垂在身侧的手指。
姜屿洲没有躲。
两只手在电梯角落里轻轻握到一起。
“匿名终审不是为了救你。”林晚舒说。
姜屿洲擡起眼。
“如果今天站在那里的是其他人,我也会提出同样的方案。项目方自己没有提前制定利益申报规则,就不能把程序上的缺失全部惩罚到参选者身上。”
“嗯。”
姜屿洲看着她。
“可如果站在那里的人不是我,姨姨会那幺快开口吗?”
林晚舒沉默了。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缓慢向两侧打开。
外面没有人。
姜屿洲正要松开手,林晚舒却先一步收紧指尖,将她拉了回来。
“不会。”林晚舒承认,“如果不是你,我会先等委员会讨论。”
姜屿洲的眼眶终于有些发热。
林晚舒擡手摸了摸她的脸。
“因为是你,所以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林晚舒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承认了自己的偏心。
姜屿洲垂下眼,额头抵在她肩上。
“姨姨。”
“嗯。”
“我还是有一点难过。”
“那就难过一会儿。”
林晚舒擡手抱住她。
姜屿洲只靠了很短的一会儿,便重新直起身体。
“我下午回工作室。”
“今天还要改?”
“匿名终审的材料格式会变。学校、导师和个人信息都要删掉,汇报逻辑也得重新排。”
两个人走向停车的位置。
会议室里,姜澜仍没有离开。
工作人员已经撤走桌上的水和名牌。投影屏幕也暗了下来,只剩七号方案最后一张总平面图的残影,模糊地停在灰白色的幕布上。
助理从外面回来,将另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许教授原本准备的流程已经不需要再提交了。”
姜澜没有翻开。
“销毁吧。”
“新的终审程序,直接采用林总提出的版本?”
“嗯。”
助理看了她一会儿。
“小姐可能会误会您。”
姜澜垂眼看着那份文件。
纸张最上方印着几个清晰的字——利益关联情形下的匿名复审建议。
每一项流程,都是她提前让人反复核过的。
“由我向她解释,这件事就失去意义了。”
“可是——”
“出去吧。”
助理只好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重新合上。
姜澜独自坐在那里。
她早就知道屿洲会恨她。
决定亲口提出取消资格以前,她已经想过那双眼睛会怎样一点点冷下去。只要最终结果足够干净,只要没人再能用“姜澜的女儿”否定屿洲,她可以承担这份误会。
可她没有想到,林晚舒会先开口。
她原本准备好的退路,被另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屿洲铺了出来。
于是她成了那个公开放弃屿洲的人。
林晚舒却成了选择她的人。
姜澜闭上眼。
下午三点,姜屿洲回到学校工作室。
其他人还在讨论上午的突发情况。她没有参与,只打开电脑,按照项目组刚发来的通知重新整理材料。
最后,屏幕上只剩一串系统生成的编号。
B-09。
没有姜屿洲。
也没有姜澜的女儿。
她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W:今天的汇报很好。
姜屿洲停下手里的动作。
洲:你坐在哪里?
W:说过让你别找我。
姜屿洲盯着那句话,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洲:我只是看评委。
W:是吗?
洲:不说这个了。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片刻,才重新打下一行字。
洲:她亲口要求取消我的资格。
W没有立刻回复。
洲:你也听见了。
W:嗯。
洲:你只想说这个?
W:你想让我说什幺?
洲:不知道。
W:匿名终审已经通过。现在没有人能用你的身份否定你。
洲:包括她吗?
W没有回答。
姜屿洲低头笑了一下,将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酸涩重新压回去。
洲:算了。
洲:反正如果今天没有林晚舒,我已经出局了。
W:把方案改完。
洲:你怎幺和林晚舒一样,只知道让我继续工作?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安静了片刻。
W:她还和你说了什幺?
洲:说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W没有回复。
姜屿洲等了一会儿,唇边缓慢浮出一点笑意。
W:匿名以后,评委不会知道你是谁。今天得到的所有认可也都会被清零。
W:如果终审输了,不会再有人替你争取第二次。
洲:我知道。
W:怕吗?
姜屿洲看向屏幕中央。
洲:不怕!
W:这才是你应该给我的答案。
洲:终审那天,你还会在吗?
W:会。
洲:这次不许再躲着。
对面安静了几秒。
W:先赢下来。
洲:赢了就见我?
W没有正面回答。
只在姜屿洲准备继续追问以前,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W:终审见,姜设计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