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野

这天,姜屿洲和朋友约好去看展。同行的人不少,大多是同一个系的学生。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在一起,她和一个学妹落在后面。

那个女孩个子小小的,是姜屿洲关系不错的朋友。展厅里人多,她抱着画册跟不上,只好伸手拽住姜屿洲的袖口。

“学姐,你走慢一点。”

姜屿洲回头看了她一眼,果然放慢脚步,又侧过身替她挡开迎面经过的人。

两个人挨得很近。学妹仰着脸说话,姜屿洲微微低头听着,偶尔被逗得笑一下。

林晚舒就是在这时看见她们的。

她今天过来见一位策展人,谈完事情正准备离开。隔着来往的人群,她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姜屿洲。

姜屿洲今天穿得和平时很不一样。

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袖衬衫敞着穿,里面是简单的黑色背心,下身搭了条深靛蓝的宽腿牛仔裤。裤腰收得利落,裤脚却松松落在一双薄底帆布鞋上。肩头随意挎着印有展览图案的帆布包,腕间绕了两圈细细的黑色皮绳。

展厅的白光落下来,映得她眉骨清晰,整个人干净又慵懒。

她走在一群学生中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卷着展览手册。低头听学妹说话时,唇边勾着一点笑。

林晚舒几乎一眼便看见了她。

这样的姜屿洲陌生又惹眼,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弛而明亮的少年气。

也难怪那个女孩总是挨着她。

林晚舒的脚步慢了下来。

察觉到某人的视线,姜屿洲忽然擡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原本还显得散漫的眉眼顿时亮了起来。

“姨姨?”

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朝林晚舒走过来。学妹的手从她袖口滑落,她也没有留意。

林晚舒看着她走近,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竟跟着散了些。

“姨姨,你怎幺在这里?”姜屿洲停在她面前,唇边还带着笑。

“过来见个人。”林晚舒看了眼不远处等着她的学妹,“和朋友一起来的?”

“嗯,都是同系的。”

那女孩也跟了过来,站在姜屿洲身边,好奇地看着林晚舒。

姜屿洲替她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林晚舒礼貌地朝对方笑了笑,神色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会可以一起回去吗,姨姨?”她问。

学妹看向姜屿洲:“学姐,你们住在一起啊?”

“嗯。”姜屿洲应了一声,又望向林晚舒,“可以等我吗?姨姨,我们再看一会儿就结束了。”

林晚舒原本想说不。可姜屿洲就站在她面前,目光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身后那群同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却像是完全忘了要跟上去。

“我在楼下等你。”林晚舒最终说。

“好。”

姜屿洲答得很快,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林晚舒仍站在原地。

直到少女重新追上同伴,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上,林晚舒问起了刚才那个女孩。

“她和你关系很好?”

“姨姨说哪个?”

林晚舒看着前方,语气很淡:“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

姜屿洲想了一下:“她比我低一届,又和我同一个导师,经常能碰见,关系还不错。”

“只是朋友?”

姜屿洲转头看她。

林晚舒单手握着方向盘,神色一如往常,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可展馆里同行的人那幺多,她偏偏只问了那一个。

“姨姨觉得呢?”姜屿洲挑了挑眉。

“她喜欢你。”林晚舒说。

姜屿洲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其实并不难看出来。那个女孩望着她时,眼里的喜欢太直白,连靠近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只有姜屿洲迟钝,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把对方的心思放在心上。

“你知道?”林晚舒又问。

“大概知道一点。”

林晚舒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大概?”

“她没和我说过,我总不能直接问人家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林晚舒心里那点异样散去。她想起女孩拉住姜屿洲袖口的手,想起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时自然的亲近,语气不知不觉便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介意。

“姨姨平时不是从来不管我和谁在一起吗?”

车里安静下来。

林晚舒目视前方,没有接话。她在展馆里看见女孩靠近屿洲时,心底那一瞬间的酸涩。

“如果你觉得我问得太多,可以不回答。”她最终说。

姜屿洲盯着她看了两秒

“姨姨吃醋了?”

“没有。”

姜屿洲靠回椅背,没有拆穿她,只故意拖长了声音:“哦——”

林晚舒眉心微动:“你哦什幺?”

“我不喜欢她。”

林晚舒的目光仍落在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缓缓松开。

“这是你的事,不用特意告诉我。”

“可我想让姨姨知道。”

林晚舒被她堵得沉默了片刻。

那点隐秘的愉悦却已经先于理智,从心底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前方恰好亮起红灯。

林晚舒踩下刹车,终于偏过脸看她。

姜屿洲也望着她,眼神坦荡,唇边却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她继续问。

林晚舒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问。

“少贫。”

她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的,像是没听懂姜屿洲话里的暗示。

前方红灯还剩十几秒。狭窄的车厢里静得过分,她甚至能感觉到姜屿洲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脸上,带着点得逞后的笑,明目张胆地等她露出破绽。

两人到家时已经不早了。吃过饭,林晚舒照例拿了笔记本坐到沙发上,准备把白天没处理完的工作收个尾。

姜屿洲也跟着坐下来。

起初,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没过多久,姜屿洲便屈起一条腿,慢吞吞地往林晚舒身后挪。换了几次坐姿后,终于将人整个圈进了怀里。

林晚舒的后背贴上她时,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今天怎幺坐的?”

“这样舒服。”

姜屿洲说得理所当然,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去,下巴也跟着压上林晚舒的肩。

林晚舒没有回头,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别闹,我还有工作。”

“我没闹。”

姜屿洲果然安静下来,只是并没有松手。

她身上刚洗过澡的气息从身后贴过来,混着很淡的沐浴露香。呼吸落在林晚舒耳后,一阵一阵的,存在感比任何动作都要明显。林晚舒看着屏幕报表,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什幺。

姜屿洲垂眼看她敲字,忽然又往前靠了一点。

林晚舒被她彻底拢进怀里,肩背贴着少女温热的身体。

“洲洲。”

“嗯?”

“往后一点。”

“压到你了?”

“没有。”

“那为什幺要往后?”

林晚舒没再说话。

姜屿洲的唇角悄悄弯起来。她只略微侧过脸,鼻尖几乎擦过林晚舒的鬓发,懒洋洋地问:“姨姨还要多久?”

“半个小时。”

“刚才也是半个小时。”

“你一直在旁边打扰我,当然做不完。”

“我连话都没说。”

“你坐成这样,还需要说话吗?”

姜屿洲终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轻微的震动隔着衣料传到林晚舒背上。

林晚舒的手又停了。

身后的人却像全然没有察觉,手臂仍松松环在她腰间,拇指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蹭了一下,被她碰过的地方烫得过分。

“姨姨。”姜屿洲贴在她耳边,声音放得很轻,“你耳朵红了。”

林晚舒面不改色地合上笔记本。

“工作做完了?”

“被你吵得做不下去了。”

她嘴上这样说,却仍靠在姜屿洲怀里,没有起身。

姜屿洲看着她被灯光映得微红的耳廓,手臂一点点收紧。

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咚咚咚,一时竟分不清是谁更快。

“姨姨~”

“嗯?”

“你心跳得好快。”

“是你的。”

“我的在后面。”姜屿洲贴着她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过来,“前面这个是你的。”

林晚舒沉默了一下,擡手去重新打开笔记本。

姜屿洲的手却先一步复上来,压住了她的手背。指尖沿着林晚舒的指缝慢慢陷进去,最后得寸进尺地扣住了她的手。

林晚舒低头看了一眼。

“姜屿洲。”

“嗯。”

“你今天胆子很大。”

“还好吧。”姜屿洲嘴上装得若无其事,手却握得更紧,“只是抱一下,又牵一下手。”

“谁允许你牵了?”

姜屿洲停了停,当真松开一点。

可还没等她的手完全退走,林晚舒的手指便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没有动。

姜屿洲低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唇角一点点扬起来。下一秒,她重新扣紧林晚舒的手,十指相扣。

“你自己勾住我的。”

“我没有。”

“姨姨耍赖。”

林晚舒没有和她争,只把脸稍稍偏向另一侧,避开她贴得过近的呼吸。

安静了一会儿,姜屿洲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林晚舒颈侧。

方才还带着笑的人,这会儿却没了声音。

“姨姨。”

“嗯。”

林晚舒知道她想说什幺。

握住姜屿洲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稍稍松开一些,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她安静地看着姜屿洲,从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她的眼睛,又慢慢落到她轻抿着的唇上。

姜屿洲似乎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某种默许,唇瓣轻轻动了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出声,林晚舒便擡起手,复住了她的唇。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姜屿洲怔了怔。

林晚舒仍望着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柔软,却也比任何时候都复杂。

她没有给姜屿洲再次开口的机会,只微微俯身,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姜屿洲感觉到林晚舒的唇在她下巴上停了短短一瞬,温热的呼吸拂过唇角,只要她稍稍低头,她们的唇便会真正碰在一起。

方才还敢肆无忌惮将人圈在怀里的少女,此刻却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所有感知都集中在那一点柔软上,细微的触感沿着下颌一路烧进胸口。

林晚舒慢慢退开了一点,分明不肯让姜屿洲说出那句话,却给出了比言语更加暧昧的回应。

姜屿洲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

隔天姜屿洲要回学校工作室取几份资料。林晚舒恰好也约了薛教授谈项目上的事,两人便说好等她谈完,在教学楼下见面。

姜屿洲下来时,林晚舒已经站在台阶旁等她了。

夕阳穿过教学楼前的树梢,斜斜落在她身上。

两人沿着教学楼外的长路往校门走。

林晚舒落后半步,看着姜屿洲的背影。

她太年轻了。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上有一种不必刻意证明的生命力。一路上不断有人同她打招呼,叫她的名字。她侧过脸回应,偶尔停下来笑一笑,眉眼明亮,像天生就应该站在人群里,被许多人看见,也被许多人喜欢。

林晚舒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离她那幺近。

她们从离开教学楼起,便始终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不到半臂,近得只要谁稍微偏过手,就能碰到对方,可姜屿洲一直没有碰她。

在没有人的地方,屿洲明明会很自然地靠近她,会把下巴压在她肩上,困倦时甚至懒得掩饰依赖。可到了校园里,那些亲近便像被默契地收了起来。

林晚舒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这里是屿洲的学校。她有同学,有老师,有尚未完全展开的人生。她们的关系本就难以向旁人解释,谨慎一点再正常不过。

何况,她已经三十八岁了。

这个年纪并不算老。林晚舒比谁都清楚,自己依旧漂亮,也依旧足够吸引人。她懂得怎样挑选衣服,怎样让妆容恰到好处,怎样在任何场合维持从容。镜子里那张脸看不出明显的岁月痕迹,偶尔有人听见她的年龄,还会露出意外的神情。

可屿洲的年轻不需要灯光,不需要妆容,也不需要用得体的衣着和克制的姿态维持。

而林晚舒已经开始习惯从镜子里寻找眼尾最细微的纹路。

现在的屿洲或许觉得她成熟,觉得她温柔,觉得年长者身上那点从容与体贴足够迷人。可再过几年呢?

屿洲会走进更广阔的世界,会遇见许多与她年纪相仿的人。那些人能陪她熬夜改图,能与她谈论尚未落地的理想,也能毫无顾忌地牵着她走过校园,不必在别人的目光里解释她们为何相爱。

到那时候,屿洲或许才会发现,她曾经以为特别的东西,不过是阅历堆积出来的周全。

林晚舒没有那幺不可替代。

等屿洲不再需要她,那点喜欢还能剩下多少?

林晚舒的目光落在姜屿洲的侧脸上。

暮色模糊了轮廓,那张脸却仍像极了姜澜。

有那幺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姜澜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与她亲密,却从不肯在人前承认她们的关系。

姜澜说还不是时候,说事情没有那幺简单,说公开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晚舒那时相信了很久。

后来她才明白,所谓“不合适”,不过是姜澜没有喜欢她到愿意承受那些麻烦。

如今换成姜屿洲,她明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却还是无法阻止那段旧事从记忆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地覆在眼前。

也许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也许她们才刚刚走到这里,她本来就不该索求太多。

林晚舒替姜屿洲找了许多理由,每一个都足够合理。可越是理解,心里那点酸涩便越显得难堪——仿佛连委屈都是她不该有的,是她年纪大了,反而变得贪心,竟然会因为一个年轻女孩没有在人前牵她的手,就开始患得患失。

她甚至已经替屿洲想好了离开的那一天。

屿洲会遇见更好的人,会慢慢减少见面的次数,会在她问起时沉默很久,最后用尽量不伤人的语气告诉她,她们之间并不是谁做错了什幺,只是走不到一起。

林晚舒大概还会笑着说没关系。

她太擅长体面了。

擅长在别人放手以前先松开一点,擅长把不甘藏进理解里,也擅长在真正被抛下之前,先在心里将那场抛弃经历无数遍。

想着想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姜屿洲向前走了几步,察觉身旁空了,回过头来。

夕阳落在她脸上,也照进她的眼睛。林晚舒站在几步之外,仍旧看着她,神情安静得近乎温柔,可那双眼里的情绪太深,也太乱。

姜屿洲说不清那是什幺。

她只觉得心脏被那道目光牵动着,泛起一点没有来由的疼。

她朝林晚舒走近一步。

林晚舒却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姜屿洲停住,看了她片刻,又往前一步。

林晚舒竟然又退了。

一进一退,像一场谁也没有说出口的试探。

姜屿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幼稚得有些好笑。她不知道,不过短短一段路,林晚舒已经在心里看着她长大、离开,爱上别人,又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结束了她们之间的一切。

她只看见林晚舒站在余晖里,明明难过,却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于是她没有再给林晚舒后退的机会。

等林晚舒反应过来时,姜屿洲已经连着往前走了几步,一把牵住了她的手。

手指挤入指缝,牢牢扣紧。

林晚舒怔住。

周围有人经过,也有人认出了姜屿洲,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姜屿洲像是这时才想起她们仍在校园里,却没有松开,反而当着那些人的面,将林晚舒的手擡到唇边。

她低下头,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指节。

那不是藏在昏暗房间里的亲昵,也不是无人知晓时才肯给予的安抚。

所有人都看得见。

“姨姨?”

姜屿洲擡起眼,语气里带着疑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林晚舒望着她,喉咙忽然发紧。

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欢喜,而是——别这样,万一以后后悔怎幺办。

可姜屿洲握得太紧了。

她低下眼,看见两人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的手,也看见自己指节上被吻过的地方。那一点柔软的触感仍停在那里,温热、清晰。

方才的酸涩与惶然退得太快,反倒让她生出几分难堪。

“姨姨?”姜屿洲又叫了她一声。

林晚舒擡眼看她,被姜屿洲逗得没了办法。眉眼舒展开来,连眼尾都弯出一点细微的纹路。

“不许胡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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