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洲最后还是把初稿发给了那个邮箱。
——W老师,您好。
——这是旧港区改造方案的初步构想,尚未完成。如有问题,请您指正。
发送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到第二天,没想到洗完澡回来,收件箱里已经多了一封回复。
W没有寒暄。
——资料很全,但功能堆得太满。删掉三分之一,先让我看清你真正想保留什幺。
姜屿洲坐在床上,将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花了几天才完成的初稿,在对方那里似乎只剩下一个“删”字。
第二天,她重新整理了方案。邮件发出去时,语气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客气。
——已经删去三处功能。其余部分都有保留的必要,理由附后。
W很快回复。
——第三处为什幺删?
——它与您提出的简化方向冲突。
——我是问,你为什幺认为它应该删。
姜屿洲的手停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
——我不认为它应该删。但它目前不够成熟,也未必能通过项目组审核。
——那就放回去。
——把不成熟的地方改清楚,把可能受到的质疑写出来。
姜屿洲盯着反复修改过的图纸,胸口那点被压了一整晚的不快终于冒了出来。
——删掉是问题,保留也是问题。您似乎本来就不喜欢我的方案。
这一次,W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我不喜欢的不是你的方案。
——是你明明不认同我的意见,却还是先把你以为我想要的答案交了上来。
随后,又来一封。
——不必因为我是顾问就假装接受。顾问也会错。
——你若认为它有必要,就说服我。
屿洲咬着后槽牙关掉了电脑
她讨厌W那副仿佛已经看透她的语气。
项目群里发出通知。
旧港第一批区域已经清理完毕。从下周开始,各学院可以进入现场采集资料。
姜屿洲白天在旧港采集,晚上回工作室整理。原本齐整的总图渐渐变得凌乱,图层不断增加,又不断被删去。不过半个月,她便明显消瘦下来,眼底积着浓重的乌青。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幺。每一种方案刚有雏形,便很快被她亲手推翻;删掉,重建,再删掉。她只能这样不断地创造,又不断地摧毁,像是非要从混乱里逼出一个答案,也像是在借此惩罚始终无能为力的自己。
最后一组学生离开后,姜屿洲没有立刻回去。她独自坐在二号仓外的水泥台阶上,记录板随手搁在身边,望着远处逐渐沉进暮色里的吊机。
海风穿过空旷的仓库,卷起地上的细沙。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却什幺也没有想。连日积攒的疲惫像是终于寻到空隙,一点点从身体深处漫上来,让她连起身都觉得费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姜屿洲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人停在她身旁。
“屿洲。”
姜屿洲的肩背微微僵住。
她擡起眼,看见林晚舒站在暮色里。女人穿着一件雾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发尾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特意赶来找她。
姜屿洲移开目光。
“林总怎幺还没走?”
“我来找你。”
林晚舒看了一眼她身旁空着的位置。
“我可以坐吗?”
姜屿洲没有回答,只把记录板拿起来,放到自己另一侧。
林晚舒在她身旁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旧港里没有其他人。远处的海面只剩一线将熄未熄的光,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姜屿洲才问:
“找我有事?”
林晚舒侧过脸看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姜屿洲眼底浓重的乌青。
“你一直这样照顾自己吗?”
姜屿洲的神情淡了下来。
“如果林总是来关心项目成员的,现在已经下班了。”
“不是因为项目。”
“那是因为什幺?”
林晚舒安静片刻。
“因为你。”
姜屿洲的手指缓缓收紧,脸上却没有什幺变化。
“我们之间没什幺好说的。”姜屿洲起身想走。
“我只说一句。”
“可我有。”
姜屿洲终于转过头。
林晚舒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开。
“屿洲。”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谈谈,好吗?”
“说完以后,你不想听,我就走。”
林晚舒没有让开。
她看着姜屿洲,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已经从姜家搬出来了。”
林晚舒停了一下。
“也知道这次不是普通的争执。”
姜屿洲猛地擡起头。
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只手,伸进她已经勉强缝合的伤口里,将那一晚重新撕开。
原来姜澜连这些都告诉她了。
她最不能见光的爱,最卑微的哀求,最后也不过是姜澜与旧爱重逢时,可以被随口谈起的一件丑事。
姜屿洲握紧手里的记录板,指节泛出僵硬的白。
“你知道什幺?”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知道我跟她说了什幺,还是知道她怎幺把我赶出来的?”
林晚舒刚要开口,姜屿洲已经笑了一下。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打了我?”
“有没有告诉你,我站在那里求她,求她别不要我?”
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终于带上了颤音。
林晚舒显然被那些话震住了,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有太多事情没有明白,可眼下最先刺进她心里的,是那句“她打了我”。
“屿洲——”
“你想对我说什幺?”
姜屿洲蓦地打断她。
多日来被她死死压住的情绪终于冲破那层摇摇欲坠的平静。她红着眼睛望向林晚舒,一定要抢在对方开口以前,把所有能够伤害自己的答案先说完。
“说你当年不告而别,其实是有难言之隐?”
“还是说你们已经破镜重圆,所以她连这种事都愿意告诉你?”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握住记录板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又或者,她终于把你找回来了,才舍得把我这个错误从家里清出去?”
“不是。”
林晚舒向她走近一步。
姜屿洲立刻退后。
“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看看我有多不知廉耻。看看当年跟在你身后叫林阿姨、问你什幺时候再来家里的人,最后怎幺爱上了自己的母亲,又怎幺被她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她努力扯了一下唇角。
那点笑意甚至没有成形,眼底已经先湿了。
“是不是很好笑?”
林晚舒望着她,眼睛也慢慢红了。
“没有人这样想你。”
“你怎幺会不明白呢?”
“她爱过你。”
“所以你离开四年,还可以重新回到她面前。她愿意见你,愿意让你知道她的事,连我的事也愿意告诉你。”
姜屿洲低下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记录板上。
“可我在她身边二十年。”
“我学她喜欢的东西,去她希望我去的学校,把每一件事都做到不会让她失望。我只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想让她觉得,把我留下来也没有那幺糟。”
“可她不要我,只用了一晚上。”
“你至少还被她爱过。”
“我算什幺?”
林晚舒再也没有停在原地。
她上前一步,将姜屿洲紧紧抱进怀里。
姜屿洲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下意识擡手抵住林晚舒的肩,想要把人推开,可那双手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的声音闷在林晚舒肩头。
“她把我赶出来,你当年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现在你又回来找我……凭什幺?”
“凭什幺……”
林晚舒收紧手臂,掌心护住姜屿洲颤抖的后颈,另一只手缓慢地抚过她的脊背。
她低下脸,轻轻贴住姜屿洲的头发。
“不用再忍了。洲洲,在我这里,你想哭多久都可以。”
怀里的人仍在发抖。
直到真正将她抱紧,林晚舒才发觉姜屿洲瘦了许多。那副总是挺得笔直、仿佛什幺都压不垮的肩背,此刻蜷缩在她怀里,单薄得让她心惊。她下意识将手臂拢得更严实,恨不得连旧港灌进来的风也替她挡住。
林晚舒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记得小时候的姜屿洲。只要有人肯认真听她把话说完,她的眼睛便会一点点亮起来;得到一句夸奖,嘴上虽然不肯承认高兴,第二天却会把同一件事做得更好。
分明是这样一个只要被耐心照顾、被好好爱着,就会自己生长、自己开花,最后亮得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的孩子。
姜澜究竟是怎样看着她长大,又将她养成了如今这样——连哭都不敢出声,连被人抱住,都要先问一句凭什幺。
那一刻,林晚舒甚至想把缺失的四年重新养一遍。
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她知道有人会等她回去,犯了错也不会被赶走;让她不必时时刻刻证明自己值得,不必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才敢期待别人多看她一眼。
“不是姜澜告诉我的。”林晚舒低声说,“我只知道你从家里搬了出来。我不知道她打了你,也不知道那天晚上……。”
她感觉到姜屿洲的身体骤然绷紧,立刻抚了抚她的后颈。
“我没有和她重新在一起,更不是替她来问你的罪。”
林晚舒闭上眼,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无论你对姜澜怀着什幺感情,都不会改变我怎幺看你。”
姜屿洲抵在她肩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晚舒便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
“你不是错误,洲洲。”
“也不是只有足够听话、足够优秀、对别人足够有用,才配被留下的人。”
她停了一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我没有不要你。”
姜屿洲的眼泪顷刻间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
“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林晚舒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用急着相信我。”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
“对不起,洲洲。”
“是我回来得太晚,让你一个人撑了这幺久。”
姜屿洲死死攥住她背后的衣服。
林晚舒没有再说话,只是始终抱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