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经理打来电话时,姜澜正在看一份并购方案。
“姜总,屿洲小姐刚刚申请注销了名下的附属卡。身份核验已经通过,您这边是主卡持有人,所以按流程通知一声。”
姜澜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申请的?”
“是。”
姜澜沉默几秒。
“既然手续没问题,还问我做什幺?”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回桌上。没过多久,屏幕再次亮起。
姜屿洲已退出家庭共享。
姜屿洲解绑了你赠送的亲属卡
紧接着,屿洲的定位行程停止同步
一条接着一条。
姜澜盯着那些通知,胸口的怒意来得毫无道理。
是她让姜屿洲滚的,也是她让人换了门锁。如今姜屿洲不再用她的钱,彻底从她的生活里离开,本该正合她意。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助理敲门进来,提醒她晚上的饭局。姜澜没有擡头,只冷声问:“她住在哪里?”
助理迟疑道:“屿洲小姐已经退了酒店,现在应该住在学校。”
姜澜的脸色更沉。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姜澜把手机扣在桌上。
“随她去。”
她重新拿起文件,翻过一页,语气漠然。
“她从小没为钱操过心,以为住进宿舍、注销一张卡,就是能离开我了。”
不过是一时硬气。
等钱一点点花完,总会明白外面没有她想得那幺容易。
办公室安静下来,姜澜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进银行软件。过去她会看姜屿洲的消费记录,足够让她知道姜屿洲去了哪里,买了什幺东西。
她开始厌恶这种看不见她的感觉。
更厌恶姜屿洲宁愿缩在学校里,做那些低廉琐碎的兼职也不花她的钱。
“不要管她。”姜澜说,“我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几天。”
助理应声离开。
姜澜想让她吃苦,想看她后悔,阴暗地不能容忍她被别人接纳。她不要姜屿洲了,可姜屿洲也必须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等她什幺时候消了气,再由她决定要不要把人领回来。
那条被姜澜随手栓在门外的狗,没有趴在原处等主人回头。
它自己咬烂了牵引绳,跑了。
屿洲被安排进了一间四人寝。
她躺在狭窄的床上,重新登录了自己另一个银行账户。为了彻底断开与姜澜的联系,她换了新手机,又换了手机卡。账户里还有四万多,都是大学几年攒下的奖学金和竞赛奖金。
姜澜不缺她这点生活费,她从前也没有用钱的地方,便一直存着。过去,这笔钱只是账户里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如今却成了她能够支配的全部。钱的问题反而简单。她列出每月的必要开支,又在校内群里接了几份兼职绘图的活,生活总能维持下去。
真正让她无所适从的是空下来的时间。
从前她的时间总是清楚的。
她习惯把一天切割得严丝合缝,像画一张不会出错的施工图。即使姜澜不在家,那个人的行程与需要仍旧是隐形的轴线,所有事情都围绕着它展开。
如今轴线被抽走了。
剩下的时间没有方向地堆积在一起,白天与夜晚之间也失去了明确的界限。
姜屿洲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
光线从窗边一点点移过去,落在她手背上,再从桌沿消失。
图纸却始终没有变化。
她没在思考,也没有遇到什幺无法解决的设计难题。脑海里只是空着。老师讲到空间动线,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却无法将它们连成完整的意思。轮到她回答时,她要迟上几秒才擡起头,像是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厚重的水,终于碰到她。
薛教授在课后叫住了她。
“旧港项目的报名表,考虑得怎幺样了?”
姜屿洲停下脚步。
她险些忘了这件事。
教授曾单独找过她。临城旧港区即将启动整体改造,由启衡资本与澄昱资产联合发起,面向全市高校的建筑、规划及空间设计相关专业进行公开选拔。学生先通过校内筛选,再由各校导师带队进入联合项目组,参与实地测绘、功能规划与方案竞选。
这不是普通的课程实践。
最终入选的优秀方案会被真正纳入改造计划,主创学生毕业后也有机会进入两家公司的城市改造项目组,直接实习、转正。
学校里不少人从消息传出时便开始准备。
薛教授却最先找了她。
这原本是姜屿洲不会错过的机会。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启衡资本。
澄昱资产。
一个属于姜澜,一个属于林晚舒。
只要进入项目组,她就不可避免地要见到她们。也许是在联合会议上,也许是在方案汇报时。姜澜会坐在出资方的位置,以审视陌生人的目光审视她;林晚舒则会坐在另一侧,神情温和而从容。
她甚至可能要看着她们并肩出现。
姜屿洲已经不想知道她们究竟是什幺关系。
不想把自己重新放进姜澜与林晚舒之间,成为那场旧情纠葛里多余又可笑的人。更不想为了证明自己已经不在乎,故意走进她们共同掌控的项目里,再把每一次相遇都变成一场难堪的较量。
“不参加了。”
她说。
薛教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即劝她。
“最近状态不好,和家里吵架了?”
姜屿洲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薛教授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到她面前。姜屿洲没接,他便将文件夹放在旁边的绘图台上。
“学校推荐你,不是因为你姓姜。”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姜屿洲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离联合评审还有三个多月。前期测绘和设计都由学校带队,投资方不会天天站在你面前。”薛教授看着她,“我不劝你一定参加。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室内里安静下来。
姜屿洲没有再说话。
可视线落在文件夹那片废弃港区上时,她却迟迟没有移开。
旧港曾经属于这座城市最繁忙的航道。后来新的港口建成,它便被遗弃在海岸边。没有人再需要它,也没有人关心那些锈蚀的建筑是否还拥有留下来的价值。
它与城市之间,只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海。
像被整个世界放逐了,和自己一样.....
屿洲最终没有交报名表,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直到校内初选名单公布,她才在推荐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薛教授把她以前做过的旧城区改造方案作为代表作提交,并以带队导师的名义替她申请了名额。
“先跟我完成旧港的第一次勘察,回来以后,你仍然觉得这个项目不值得做,我亲自把你的名字划掉。”
姜屿洲无奈地看着他:“薛教授,您这是强迫。”
“是。”薛教授没有否认,“我不能看着我最好的学生拿前途惩罚自己。”
几天后,旧港迎来了第一次联合踏勘。
几所高校通过初选的学生和带队导师加起来近百人,同时进入港区。
旧港停用多年,墙体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铁轨埋进杂草里,一直延伸到封闭的装卸区。空气中混着潮湿的咸味和铁锈气息。
姜屿洲跟在薛教授身后,没有与其他人交谈。她答应来这一趟,只是不想辜负老师的心意。
九点整,项目方的人从临时办公区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薄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衣摆整齐地收进深色高腰长裤里。轻薄的面料被海风吹得贴过肩背,勾出纤长匀称的身形,手里拿着白色安全帽。深棕色长发低低束在颈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掠过白净的侧脸。五官生得温雅,眉形舒展,眼尾微微向下,不说话时也不会显得冷漠。她的鼻梁秀挺,唇色很淡,笑起来时唇角只弯起一点,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很好亲近。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太专注,平静地停在那里,任何不经意泄露的情绪,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正同身旁的人确认着路线。
姜屿洲先认出了她的声音。
林晚舒。姜屿洲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晚舒。
准确地说,她甚至还不算真正加入这个项目。她只是答应薛教授完成第一次勘察,原本打算今天结束后便退出。可项目才刚迈出第一步,连手里的港区平面图都还没翻完,站到众人面前的项目负责人竟然就是林晚舒。
现实里的巧合来得毫无铺垫,甚至有些好笑。姜屿洲站在人群后,错愕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很快便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
工作人员很快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澄昱资产的林晚舒女士,也是旧港改造项目的负责人。接下来的现场评估和方案遴选,都由林总带领项目组参与。”
林晚舒戴上安全帽,站到众人面前。
“各位手里拿到的资料,只能告诉你们这里过去是什幺。”
她没有作冗长的欢迎致辞,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身后的旧仓库。
“今天需要看的,是资料里没有写进去的东西。各组在规定区域内勘察,封闭区不要擅自进入。发现问题,可以直接向项目组提出。”
她说话时,姜屿洲始终低着头。
直到人群开始分组,林晚舒才跟着工作人员走到薛教授面前。
“薛教授,好久不见。”
两人握过手,薛教授侧身准备介绍身后的学生。林晚舒的目光已经落在姜屿洲脸上,短暂地停了一瞬。
没有惊讶,也没有问她为什幺会出现在这里。
“姜同学。”薛教授拍拍屿洲的手臂。
姜屿洲擡起眼,与她对视。
从前在姜澜身边,她叫她林阿姨。如今离开了那个家,这层称呼也随之失去了意义。
“林总。”
林晚舒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前的临时证件。
“听薛教授说,你还没有决定是否参加后续的方案设计。”
“我……只答应完成第一次勘察。”
“可以,那就先把这一次做好。”
说完,她转身去往下一组。
姜屿洲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从前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都清晰起来。
年少的姜屿洲曾短暂地以为,她们三个人也可以算作一个家。
所以林晚舒离开时,她也曾难过很久。
只是后来,随着她一点点看懂姜澜对林晚舒的不同,那份想念也渐渐变得难以启齿。她无法再把林晚舒单纯地放回“家人”的位置,却也做不到将那些曾经得到过的温柔一并抹去。
如今林晚舒重新出现在临城,接手了与启衡资本共同推进的项目,甚至对她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半分意外。
一股酸涩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若林晚舒只是姜澜的旧爱,她的嫉妒原本可以简单一些;若她只是多年前的林阿姨,这场重逢也本该让人高兴。
偏偏她两者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