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我走出了大山。
一辆我没见过的豪车在我家门前停下,村子里好多人围了上来,窃窃私语着又是谁的大驾光临。
在他到来之前,我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十五年的生活,最终只用两个蛇皮袋装着。手上攥着母亲留给我的一点积蓄,我沉默地站在家门口。
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笔挺的西装,端正的五官。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
他不是我爸爸。
这个男人之前也来过几次,取走了我的头发以及部分生活用品,用来验我的DNA。
他又来了,这次是真的把我接走。
他喊我许小姐,我第一次被这样尊重地称呼,他替我提着行李,又为我拉开车门。我局促地坐进去,车门关上时,我看见乡里乡亲们的脸上,无一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分明前不久还在讥讽我克父又克母,如今我却坐上了他们努力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而通往的方向,是那座超一线城市。
路程太远,从车上下来时我以为到了,却见那男人领着我,又去了其他地方。
我实在惊愕,因为那居然是一架飞机。我从没坐过飞机,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作为。
男人看穿我的心思,毕竟我的脸上已经藏不住任何情绪。他笑着宽慰我,说,不用紧张,这是项总的私人飞机。你想做什幺都可以。
项总,我的生父姓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幺,只是通过这个男人,知道他姓项。
如果不是我的诺基亚,我兴许会上网搜索,蓬城姓项的老板,而页面跳转的,一定是铺天盖地的关于他的信息。
飞机飞了足足三个小时,透过舷窗,我看见我的家乡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变得离我越来越远,我知道,我真的走出大山了。
落地时已经是傍晚,男人又换了一辆车开,它看着似乎比刚才的更贵,车牌是连号,车头立着一个像粽子的车标。
他在开车前接了一通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我猜是爸爸。
男人回答得毕恭毕敬,短短半分钟,通话已挂断。
他说,项总让我带你去公司。
哦,真的是爸爸。
我坐在车里开始紧张起来,我没见过我的生父,就连接我来蓬城都由他人代劳,他是不是很忙呢?
又或者,他没有那幺想见我。
自卑是与生俱来的,我从那样的地方走来,来到这样繁华的地段,能带给我内心极度震撼的,是日复一日的贫穷。
车又开了一会儿,我好奇地从车窗看外面的夜景。华灯初上之际,我终于知道什幺叫纸醉金迷。
不多时,车子在一幢繁华的大楼前稳稳停下。我们刚一下车,前台就有人来把车开走,动作行云流水。
男人领着我上楼,电梯都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它飞速上升,大楼奢绮的全貌也展现在我眼前。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我跟着他的步伐,来到一间休息室。
他给我倒了果汁,两种口味的。又说项总这会儿还在开会,请我稍等一下,他结束了就会过来。
我点点头,稍微安心了一些。
原来是他忙,不是不喜欢我。
我的手机没电了,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充电器在我的蛇皮袋里,而蛇皮袋又在车里。
我百无聊赖地在休息室里闲逛,说是休息室,其实面积很大,这里摆了两张沙发,软和得或许叫席梦思的床,一旁的书架上还陈列了好多我看不懂的书。
全是英文,还有长得像英语的,大概是法语,或者德语。
我翻出一本,我看不懂,但我喜欢看里面的插图。
我猜是艺术鉴赏类的书,里面画着人体画像,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衣服的,还有不穿衣服的。
欧洲人与亚洲人骨架不同,我看见一个裸女翘着腿坐在凳子上,乳房露出半颗,回眸时风情万种。
好漂亮,我这样想着,但又忽然想起小琴姐的裸体。还是有点不一样,一个是欣赏,一个是……
我把书翻完了,爸爸还没来。
我觉得好困,一路颠沛流离,从我离开到现在,少说有七八个小时。
我脱下鞋子,脱下外衣,我不想我的衣服弄脏这张昂贵的床。我捡来其中一个枕头,软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刚一闭上眼,我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看见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轮廓在黑暗中那样明显,又是那样沉重。
我瞬间清醒,抱着被子,我直直望向那个轮廓。
睡前我关了灯,此刻,他居然连灯都没开,就这样坐着。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下意识地,我动了动唇,干涸的嗓子喊出:“……爸爸。”
他没有回应,半晌伸出一只手,拉下一旁的夜灯。
“咔”一声,昏黄的光线亮起,我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深邃的五官,凌厉的轮廓。男人的薄唇轻抿着,很冷峻的眉压眼,光是坐在那儿,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我的身体有些僵住了,他带来的压迫感好强,强到我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在黑暗中看了我半晌,似在打量着我。
这种打量,不像父亲看女儿的样子,而是在看一个什幺稀奇的东西。
我正纠结着要不要下床,我低头去找我的鞋子,却见他已起身朝我走来。
他在我跟前站定,以我此刻的视线范围,只能在他腰腹与大腿之间。很尴尬的位置,我只能擡起头来。
逆光中,他的表情不甚分明。忽然一只手掐住了我的下巴,他把我的脸微微侧过去,然后又侧回来。
我肯定,他就是在打量我,就像去宠物店买个宠物一样地打量。
“许,”他开口,嗓音很沙哑,低沉,有点性感,“……念慈?”
“嗯。”我点头,但由于他捏着我,我没法点头。
他松开我,手随意地插进裤兜。喉间发出低哼,有点像冷笑的意思,他说:“我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的心凉了半截,我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我垂着头,就像鸵鸟一样试图把脑袋塞进被窝里。
“对我来说,你完全是个意外。”
他把剩下的半句话补完,我已经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他叫人三番五次来验我的DNA,为的就是希望我不是他的孩子。
对他来说,我的存在或许是一种困扰。
我垂着头不说话,眼泪打湿了我怀里抱着的被褥。
大概又过了两分钟,他兴许觉得面对我索然无味,离开休息室前,他说。
“我叫人送你回家。”
他站在门口,脚步稍顿。
“回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