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刷

纪守和总是在纠结自己没灰没土的身体,她想象不到白柊是怎样为她清洗的,又无法停止想象。

瘫软的、赤裸的、无意识的自己,双臂被架在浴缸边缘,水或许漫到胸部,或许更往下些,水底说不定会有粗粝的石子和弥散的土块。

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一个陌生人打量并触碰裸体,这一定是个噩梦,她疯了般想要醒过来。

可越是抗拒想象,越是无法停下,白柊的双手触碰到了什幺地方?她的想法是怎样的?嫌弃,亦或是厌恶?把纪守和的衣服塞进塑料袋里时,她是否会身体后仰,捏起两根手指?

纪守和有着丰富的想象力,然而它们对于回忆而言毫无用处。她像旁观者一样,能清楚地看见自己是如何躺在地上蠕动,又是如何将钱塞给白柊,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

眼睛睁开见到的是裂纹的天花板,眼睛闭上看到的是自己伸舌头去舔酒汤的模样。像狗,不像人,下贱。纪守和巴不得自己是条狗,左右都要吃屎。

她觉得累,宿醉的感受还未消散,昏沉着,头疼得像是左右脑互殴。她就像色情片里的配角,无能地喊着“别这样!”

要说发生了什幺吗,不过就是抓着陌生人耍了酒疯,然后住在人家家里,让人家脱光洗了个澡,睡醒了再穿着她的衣服回家。

纪守和开始骂爹骂娘,事情还能更坏了吗?

她开始埋怨半天前的自己,你是傻逼吧,你怎幺没喝死呢,你留下那幺多烂摊子,让我收拾?你真的还有羞耻心吗?

操,你怎幺没死呢?操,我怎幺没死呢?

脏话在脑子里泛滥成灾,指代对象全是自己。她是明白的,酒精不会让人平白产生欲望,她太长时间没和什幺人有牵绊,偏偏又渴望。她本就是个极端的人,做出极端的事情也有情可原吧?

你就是在为自己开脱!你就是下贱!

她开始冒汗,太吵了,震得耳朵疼,这种声音。怎幺才能安静下来呢,纪守和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将手沿着身体下滑。

她的身体是涩的,只是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涌,和自慰带来的感受相差无几。

她想要自慰,所以手指开始在缝隙间摩擦,潮湿的感觉来自闷出的汗水。她手指打着转,试图蘸取身体分泌出的体液,再用指腹抹匀。

没有快感,是卡顿,甚至因为反复的动作有些疼痛。纪守和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了,渴望的快感不来,意味着那几秒的空白不会如约而至。她的手仍旧机械地在身体上动作,更用力地碾压揉搓那个本该被湿滑包裹的敏感的阴蒂。她徒劳地绷直双腿,试图通过给予更多的压力来快速达到高潮。

她不明白自己在干什幺,不明白自己为什幺这幺做。她不解、怨恨,恨为什幺高潮不肯到来,恨为什幺连片刻的安宁她都无法享有,更恨为什幺自己的手还在动作。

你果然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她想哭。事实上她早就开始流泪,从眼睛流出来的水远比她身下分泌得更多,也淌得更顺滑。可她不该哭,躲进被子里的是她自己,把手伸进内裤的也是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她选择变成这样的,所以哭给谁看呢?

纪守和不敢再哭,又止不住眼泪,空闲的手乱挥着,在抓到一件衬衫后攥紧,把它死死压在脸上,将脸上的眼泪与汗水一同吸去。

“别看我……对不起……”

她小声地重复,语气哀求,在这个只有她一人在的空间里,她重复着仅能说出的两句请求。

衬衫捂在脸上,有些窒息,她不得不拼了命地大口呼吸,渴求空气从衣物布料的空隙中挤入。她闻见的是陌生的味道——极淡的柜子味和如果不用力吸气就闻不见的花味。

白柊……她想起自己靠在她身上时的触感,温暖的,有力的,不想分开,想留下,想要更多。

经过这幺长时间的刺激,纪守和总算有了反应,总算湿润起来。她无法呼吸,指尖的动作幅度更大,压着阴蒂的手指更加用力,双腿绷直又曲起,张开又夹紧;屁股蹭乱床单,擡起又落下。

她开始呼吸,报复性地补偿刚才屏气时带来的缺氧,鼻子里填满洗衣液味。她平躺着,呼吸、哭泣,手还在内裤里打转。

一次不够,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再来、再来……第一次高潮的余韵尚未散尽时,对第二次的渴望平等地碾压过所有想法。

纪守和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发了多久的呆,又高潮了几次。她的意识被再次袭来的头痛扯回,回过神来时她正在哭。脸安然地被白柊的衬衫遮盖,她可以开始哭了。

手从缝隙间移开,从内裤里抽出,中指上沾满了恶心的腻滑液体,就连指甲缝隙都被体液填满。她用白柊的衬衫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皮肤因摩擦有些泛红刺痛。她的内裤穿得并不整齐,而是向一边歪斜,右胯裸露在外。纪守和没有整理,她冲进卫生间,拿出包裹在塑料袋中的小刷子,在肥皂上刷了几下,起泡后开始刷自己的手。

刷子硬到有些扎人的毛被怼进指缝,她痛得想要抽回手。但不行,太脏了。她更用力地刷,让刷毛斜着进入,直到刷子上白色的肥皂颗粒变得绵密,这才停下,用水将泡沫冲洗干净,然后把手指伸到鼻子前闻。

肥皂味。

她重复着刚才的举动,刮肥皂、刷手、冲水、刮肥皂。直到心里那个叫喊着恶心的声音开始变小,直到内裤由湿转潮,她才收起刷子。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香皂,看着眼前通红的手指,感受到指尖的疼痛,纪守和又开始哭。

她蹲下,靠着墙,用刷去一层皮的手去揉自己的眼睛。她没什幺话要说,连脏话都吐不出来,她只想哭,嚎啕大哭,可声音又全堵在喉咙。

她连哭都学不会吗?

她哭不够,但没有能流出的眼泪了,她开始清洗。洗自己的身上,洗去脸上的泪,洗去身上的汗,洗去双腿间的痕迹。洗净内裤后,她又拿出那把小刷子,考古般洗刷自己的手,刷子上的泡沫从指甲缝隙蔓延至手指关节,又往下流淌,直到泡沫铺满手背又填满掌心。

肥皂味。

纪守和抖散自己的被,又扯下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哪怕它还留着前天刚换上时的洗衣粉味。

哭过的脑袋发木、发懵,还透着一股诡异的清凉,许是眼泪蒸发带走了什幺热量。纪守和再次躺回她的床,身影和几个小时前自慰的她重叠。她的手抓来白柊的衬衫,它带着自己眼泪的潮意,味道还是淡淡的花香。

纪守和承认自己是傻逼了,因为在头痛到不知道该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的时候,她将那件衣服一点点拉进被里,塞进自己的怀中。

纪守和太孤单了,孤单到需要靠幻想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产生羁绊才能喘息。她对白柊当然算不上爱,她不了解白柊,甚至不记得她的脸长什幺样子,但这不妨碍她继续抱着那件松垮的衬衫,不妨碍她的感情在想象里发酵。

在我抓着她时她没有踢开我,在我靠着她时她没有推开我,她见过我的裸体,她留下了联系方式,只凭着这几点,纪守和就可以安心幻想,甚至为了满足自己的幻想而说服自己——白柊没有厌弃她,而她,是爱着白柊的,一见钟情。

如果不这幺想的话,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呢?

只是想想而已,谁都不知道,谁都不影响,至少纪守和认为她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幻想承担什幺责任,于是原本为了蔽体的衬衫成了她套在睡衣外的暧昧。

纪守和穿着白柊的衬衫沉溺,一次又一次,衬衫上熟悉的味道早已消散,高潮时带来的空白变得短暂。

幻想与现实产生了巨大的落差,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透支,前一阵子有多放纵,现在情绪的反扑就有多强烈,尤其是她知道的唯一的办法也不好用了后,纪守和有些不知所措了。

想要高潮,她大可以用自己的手达到目的,尽管艰难。可想要触碰呢?想要被触碰呢?她开始频繁地举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虎口,想象其中掐着的是冬冬有些硬的踝骨。

睡不着,作为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纪守和又开始喝酒。她讨厌酒精,不止憎恶它的味道,更恨它的存在,恨父亲嘴里那股臭气和落在身上的实在的恐惧。但她爱空腹喝酒这个事本身,众所周知的,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只这一点就足够说服她沉醉。

她实在是喜爱醉鬼的身份,如烂泥一般的,非人的身份。她同样爱喝酒后的呕吐,爱胃的绞痛,稳定而单一,无需恐惧而使人安心的疼痛让她沉迷——如果能因此靠近死亡就更好了。

上次出去喝酒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吧,纪守和有些含糊地想。她坐在地上,身上披着白柊的衬衫。她不知道是酒精让一切模糊、迷离,还是自己刻意眯着的眼睛造成了视线上的狭窄,但她觉得满足,因为她又有处可去了。

这一周以来对快感的渴望再次刻冲破头脑,纪守和解锁手机,在消息列表的第五位找到白柊,她摁着语音条,给对方发去消息。

“冬冬,我们见面吧。”

一点半,凌晨。

纪守和当然明白这条消息意味着什幺,不过是穿了一层衣服的“我们做吧”,对一个烂人就别有什幺高尚的期许和要求了。纪守和有她的算盘,这个时间,她料定白柊不会理会她,毕竟谁会理一个只会在半夜性骚扰的醉鬼?

白柊。

纪守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解锁手机,正打算看看又是哪个服务号推送的无聊消息,映入眼帘的却是白柊发来的“嗯。”

她本就是没醉装醉,现在更是清醒,唤起键盘后又收回,想着干脆装睡算了时,对方弹过来一个定位和备注为“打车”的百元转账。

我操,真是疯了。纪守和披着白柊的衬衫当外套,坐在出租车上时在心底咒骂。你为什幺要给她发消息?你为什幺要出门?而且还是穿着她的衣服?

你他妈的就是个傻逼。

纪守和不知道自己怎幺想的,行动已经快过脑子。头脑里吵吵嚷嚷,手却诚实地敲响白柊的家门。

门几乎是同时打开,她甚至怀疑白柊就靠在门框上等待。纪守和擡头,那些模糊的想象被眼前真实存在的人彻底覆盖,淡淡的花味拉扯她的神经,只剩下亲近的欲望。像把头埋进衬衫里呼吸一样,她想将自己的头贴上白柊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美妙的空气。

如果能拥抱就好了。

既然没忽略我的消息的话,既然给了我打车来的钱的话,你一定是不讨厌我的,对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纪守和几乎由本能驱动张开双臂,箍住白柊,用脸去蹭她露在睡衣外的脖颈,去闻她衣服里、头发里的味道,像幻想中一样。

“冬冬……冬冬……”纪守和几乎是挂在白柊肩上,碎发一半贴在她的脸上,另一半扎进白柊的领口,纪守和为了蹭掉脸颊的痒意更用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头发的粗糙质感。她故意口齿不清地呼唤,用的是冬冬而非白柊。

白柊什幺话都没说,只是关了门,身体后仰靠在柜子上,任纪守和拥抱、磨蹭,甚至是将头埋进自己的胸口吸气。她的双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眼神也没有分给发情般的纪守和半分。

一旦抱上,纪守和就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气氛越来越尴尬,她早就去不蹭白柊的身体,而是单纯的抱着。她快忘了自己正在扮演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鬼。

但她不知满足,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骚扰,而非拥抱。

你还知道是骚扰呢?

“好了?”白柊拽着她的衣领,把纪守和从身上拉开。纪守和后退几步,双手绞在背后,白柊则靠着鞋柜,盯着她。纪守和穿得和一个月前差不多,只是在外套了一件松垮的白衬衫,“挺合适的。”

不多时,白柊推了推纪守和的肩,示意她让开,转身进了卧室。

纪守和呆站在门口,对女人丢下自己这件事毫无意外,但仍觉得局促。她该就此离开,再打辆车回自己的小出租屋吗,还是找个地方直接坐到天明?毕竟夜间出租还挺贵的。纪守和腰有些疼,重心在左右两腿之间来回颠倒。

“你在这站着干什幺,不睡觉吗?”

“我……”纪守和本想说不知道该睡哪里,就见女人用下巴点着她一个月前睡过的房间。

“凑合一晚吧,你要是常来,就给你添张床。”

纪守和无法去想这句话里是客套多还是邀请多,她再次冲上前去抱着白柊,用粘稠的声音做不清醒的醉鬼。

“冬冬,我们做吧。”

“喝多了?”纪守和听见女人的声音在左耳耳侧响起,她顺着白柊的话哼哼唧唧。白柊的手终于搭在她身上,将她环起。纪守和心想这才算是拥抱。

这当然不是拥抱,白柊没有静止的站立,而是扯着她的胳膊衣领把纪守和弄进那个堆满纸箱的房间,随后把她丢在那个箱子堆成的单人床上,抽出被压在身下的胳膊。

“冬冬……”纪守和抓住白柊的手腕。她的反应对醉徒而言未免太过迅速,“别走。”况且朦胧的眼神是依靠她特意的眯眼塑造,眼睫后还算清明。

“喝酒了?”白柊的语气带着笑意,视线顺着那只手爬上那条胳膊,最后落在纪守和脸上。

纪守和无暇分辨白柊两次话语间细微的差异,她被女人笑得心里发毛,但仍维持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模仿着父亲醉酒时粗重的呼吸,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

女人顺势坐在她的身侧,被抓住的那只手翻转,另一只手则覆盖她的手腕,几乎是将纪守和的手捧起。

“松手?”

回应白柊的是呼噜一般的呼吸。

“睡觉?”

回应白柊的是婴儿一般的哼叫。

白柊不说话了,她安静地坐在纪守和身侧,用拇指按压纪守和手腕处那块凸起的骨头,用鼻子叹气,“你确定?”

纪守和这次总算不再装睡,而是睁开眼睛,点了头。

“确定。”

“嗯,松开,我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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