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了四个月才离开美国。
父亲在政坛经营多年,认识的人多,欠他人情的人更多。假证件、现金、偷渡路线——这些词汇在几周之内从父亲的晚间闲谈变成了全家人活命的凭借。卡洛琳记得父亲那段时间老得特别快,鬓角从灰白变成银白,只在短短一个月内。但他从不在孩子们面前叹气。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包里多一沓现金,或者几张崭新的身份证。
他们在墨西哥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三周。旅馆的墙薄得像纸,隔壁房间的男女每天晚上都吵到凌晨三点,摔东西、骂脏话、摔门、和好,周而复始。卡洛琳和玛格丽特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盖着一条起球的毛毯。玛格丽特的短发开始长长了,但只长到耳际,像一顶柔软的、淡金色的绒帽。
某个凌晨,卡洛琳被隔壁的摔门声惊醒,再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发现玛格丽特正看着她。黑暗中姐姐的眼睛很亮,像两枚被水冲刷过的石子。
\"你在看什幺?\"卡洛琳小声问。
\"没什幺。\"玛格丽特说。她伸出手,把卡洛琳额前黏着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皮肤时微微发烫。\"你睡相真差。\"
\"隔壁太吵了。\"
\"那是他们的事。\"玛格丽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睡吧,天亮之前我守着。\"
卡洛琳那时候还不知道\"守着\"是什幺意思。她只觉得姐姐的怀抱很暖和,比那条冰冷的毛毯舒服得多。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她们在萨尔瓦多的边境线上来回穿梭了大半年。父亲的一个\"朋友\"在那边经营一家咖啡种植园,愿意收留他们,条件是父亲帮他搞定几份来自美国的农业进口许可证。父亲在种植园里住了下来,每天写信、发电报、打电话,通过中间人和美国那边的旧关系联络。他的头发越来越白,话越来越少,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按时起床,坐在门廊上看报纸——尽管那些报纸已经是三天前的了。
种植园很安静。除了采摘季,大部分时间只有蝉鸣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卡洛琳在这里第一次真正靠近了玛格丽特。
那是一个下午,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卡洛琳从吊床上醒来,发现玛格丽特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读。她只是望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山脊线,侧脸的轮廓像被刀削过一样分明,下巴尖尖的,鼻梁很高。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耳下了,发尾微微打着卷。
卡洛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台阶的水泥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裙子都烫屁股。她缩了缩,往姐姐那边又靠了靠。
\"你在想什幺?\"
玛格丽特转过头看着她。下午的光线斜斜地打过来,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她说:\"我在想你。\"
卡洛琳的心跳漏了一拍。\"想我什幺?\"
\"想你为什幺总是不安分。\"玛格丽特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肩头的金棕色长发。卡洛琳的头发遗传自母亲,又卷又密,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你坐不住三分钟就要跑,跟你说话你听着听着就走神,睡觉的时候能把整张床都占了——\"
\"我没有——\"
\"你有。\"玛格丽特的手指从她的发梢滑到她的脸颊上,停在那里,掌根贴着颧骨,指尖没入她的鬓发里。\"但我不介意。\"
卡洛琳说不出话。她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她害怕又让她想要更多。姐姐的手指是凉的,但她脸上那块皮肤烫得厉害。
玛格丽特凑过来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嘴唇贴着嘴唇,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那颗玻璃珠滚进沙发底下的最后一下振动。卡洛琳没有推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幺时候闭上了眼睛。等她睁开的时候,玛格丽特已经退了回去,重新看向远处的山脊线,好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但卡洛琳看到了她耳根泛起的淡粉色。
\"你——\"卡洛琳开口,声音有点哑。
\"别说话。\"玛格丽特打断她。她的目光还望着远处,声音很平。\"如果你要拒绝,就别说话。如果你不拒绝——也别说。\"
卡洛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慢慢把头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种植园的风吹过来,带着咖啡花那种清苦的甜香。蝉鸣震耳欲聋。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变了。卡洛琳开始留意玛格丽特的一举一动——她走路的方式,她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她吃饭时习惯先把菜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而玛格丽特似乎也在看她,目光比从前更锐利、更持久,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罩下来。
有一次,后山的溪边,她们去洗衣服。卡洛琳卷起裤腿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她故意把水溅到玛格丽特身上。玛格丽特擡起头,湿透的衬衫贴着她的身体,她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让卡洛琳心跳加速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她也踩着水走进溪里,一把将卡洛琳拉进怀里。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卡洛琳觉得自己的嘴唇都肿了,像被蜜蜂蜇过。玛格丽特的短发湿了之后显得更短了,像一丛淡金色的水草。卡洛琳的手指插进那丛水草里,感觉到姐姐的呼吸在发抖。
\"你会走的。\"玛格丽特贴着她的嘴唇说。声音极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知道你最后会走。你只是觉得新鲜。\"
\"我没有——\"
\"你有。\"玛格丽特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得像那潭溪水。\"但没关系。你能觉得新鲜多久,就多久。\"
卡洛琳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玛格丽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什幺都知道。关于卡洛琳骨子里那种不安分的、永远在寻找下一个刺激的本能,玛格丽特看得比她本人还清楚。
溪水从她们脚边流过,带走了衬衫上搓出来的肥皂泡。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花瓣,是上游不知什幺树落下来的,粉白色,在漩涡里打着转。
那天晚上,卡洛琳躺在玛格丽特身边,盯着屋顶的椽子看了很久。她想着姐姐说的那句话,越想越睡不着。
她会走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离开这张床,不想离开玛格丽特体温覆盖的这一小片区域。但\"此刻\"之外的事情,她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玛格丽特的颈窝里。姐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把她箍得更牢。
窗外的蝉还在叫。
那一年卡洛琳十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