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宇一夜没睡。
天才刚亮,他便离开家,像逃难似地钻进平常上班前会去的咖啡厅。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响,烘豆机的焦香迎面扑来,店里只坐了两桌客人。窗外的晨光还是灰的,他的脑袋也一样,塞满那颗痣、那只扭转乳头的手,以及网站最下方那行冷冰冰的规定。
「宇哥,早啊。」
清亮的声音从吧台后方飞过来。
雨晴今天绑着单马尾,发尾随着步子在肩后一晃一晃。白衬衫、深色围裙,袖口俐落地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白净的手臂。她看起来干净又有朝气,像刚从教室赶来打工,和承宇眼底那片整夜没散的阴影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走到他固定坐的角落,把菜单放下。
「今天还是美式加火腿蛋吐司?」
「嗯。」
「嗯是什么啦。」雨晴撇了撇嘴,「人家问这么有精神,你至少看我一下吧。」
承宇勉强擡头。
雨晴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她没有站直,反而单手撑住桌沿,身子往前弯得更低;另一只手拢住垂到肩前的马尾,刻意把头发收向一侧。
衬衫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松开。
大片白腻从布料里露出来,饱满的北半球被内衣往中间托拢,挤出一道深长乳沟。那不是不小心闪过的一眼。她的肩膀还往前送了送,柔软的胸肉在领口里微微晃动,几乎占满承宇低垂的视野。
承宇喉结滚了一下。
昨夜那股被惊恐硬生生掐断的欲望,竟在这个不该出现的时候重新窜了起来。他立即移开目光,膝盖却下意识并紧。西装裤裆迅速撑起一块,隔着薄薄的布料顶向桌底。
「宇哥?」
雨晴明明在叫他,身体却又低了一点。
承宇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扯到腿上,动作快得差点碰翻水杯。
「妳站好。」他压低声音。
「我在帮你点餐啊。」
雨晴说得无辜,眼睛却朝他腿上的外套瞄了一下。只一眼,她的耳根便红了,唇角也像忍不住似地往上弯。
她看见了。
承宇确定她看见了。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退开。那只撑着桌面的手慢慢往前挪,指尖停在距离他手背不到半掌的位置。她像在等什么,眼神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又飞快垂下。
只要再往前一点,她就能碰到他。
可是最后,她只是把菜单抽了回去。
「美式,火腿蛋吐司。」雨晴小声复诵,脸上的红晕一路染到耳尖,「我、我去帮你做。」
她转身走得太快,马尾甩过肩膀,差点撞上后面的空椅。
承宇隔着外套按住仍然发硬的裤裆,胸口涌上一阵不合时宜的罪恶感。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她绝对知道。
真正可怕的是,他明知道她知道,身体还是硬了。
早晨的客潮很快涌进店里。雨晴在柜台、咖啡机与餐桌间来回穿梭,单马尾跟着步伐轻快摆动。每次经过承宇身边,她都会偷偷看他一眼;但只要承宇擡头,她又立刻假装在确认桌号。
承宇没有碰吐司。咖啡喝到一半便冷了,他仍盯着手机里那张昨夜截下的网站画面。
本会仅接受伴侣共同申请,活动当日须由双方同时到场。
字没有变,问题也没有消失。
九点过后,客人渐少。雨晴擦完最后一张空桌,端着一杯水坐到他对面。刚才那点害羞像被她暂时收进围裙口袋,眉眼间只剩担心。
「宇哥,你今天真的很怪欸。」
「昨晚没睡好。」
「这不是没睡好吧?你脸色超差。」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且你来那么久,连吐司都没吃。平常不是三分钟就扫光?」
「有这么夸张吗?」
「有。超夸张。」雨晴皱起鼻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放轻,「是公司出事,还是跟嫂子吵架?」
承宇的指尖顿在杯缘。
「没有。」
回答得太快,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雨晴却没有追问曼宁,只把手臂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次她把领口护得好好的,眼睛也不再乱飘。
「那你跟我说啊。搞不好我可以帮忙。」
承宇本来想拒绝。
可那条规定一直横在脑中。他需要一个人陪他进去,而眼前的人恰好熟悉他、愿意帮他,又不属于他的婚姻与公司。更重要的是,雨晴看起来和那个肮脏隐密的世界毫无关系。
他沉默太久,雨晴忍不住催促:「宇哥?」
「我问妳一件事。」
「你问。」
「如果有个人……」承宇刻意停了一下,确定自己的语气足够平常,「在那种影片里,看到一个很像朋友老婆的女人,妳觉得他该怎么办?」
雨晴眨了眨眼。
「哪种影片?」
承宇看着她。
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睁大:「A片?」
隔壁桌的客人转头看了一眼。
「小声一点。」
「喔。」雨晴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所以你朋友在A片里看到他老婆?」
「只是很像。」
「有多像?」
「身材、声音、动作,还有身上的痣。」
雨晴脸上的玩笑一下子消失了。
「那也太扯了吧。」
承宇端起咖啡,借着杯子挡住表情。「所以他想查清楚。」
「直接问老婆啊。」
「妳觉得有人能直接问吗?」他看着杯中漆黑的液面,「要怎么开口?说自己平常在看那种片,还特别喜欢看别人的老婆?」
「也是啦……」
雨晴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竟然完全没有怀疑故事里的「朋友」就是承宇。或许因为这件事实在荒谬得太像别人的丑闻,没有人会主动把它安到坐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
「那至少要先确认影片哪里来的吧。」她说。
「查到了。」
承宇把手机翻过来,没有点开影片,只让她看那个黑底暗红字的网站首页。
雨晴凑近萤幕,一字一字念出页面上的名称。念到最后几个字,她的眉毛越擡越高。
「换妻俱乐部?」她差点又忘记控制音量,连忙掩住嘴,「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承宇把手机收回来。
「会员制的。那支影片可能跟这里有关。」
「真的有人会去这种地方喔?」
「不然网站做给鬼看的?」
「我哪知道,说不定是什么骗个资的怪网站啊。」雨晴嘴上嫌弃,视线却黏在手机上,「里面长怎样?有照片吗?活动都在做什么?」
她问得太快,问完才像察觉自己的积极,立刻咳了一声,端起水杯掩饰。
「我是说,既然要帮你朋友调查,当然要先知道状况嘛。」
承宇只当她对禁忌场所感到好奇,没有多想。他重新点开网站,快速滑过几页,只留下必要的内容。
雨晴坐在对面,眼睛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看到「私密聚会」、「会员审核」之类的字眼时,她的眸子明显亮了一下。
趁承宇低头查看申请页,她偷偷伸出舌尖,轻轻舔过下唇。
等他擡起头,她已经捧着水杯,一脸若无其事。
「问题在这里。」
承宇把规定放大。
雨晴跟着念:「本会仅接受伴侣共同申请,活动当日须由双方同时到场……」
「所以没办法。」承宇锁上萤幕,「他总不能带自己老婆去查她有没有参加过换妻俱乐部。」
「可以找别人装啊。」
「找谁?」
「我啊。」
答案来得太快。
承宇擡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雨晴也像到这时才意识到那句话听起来有多暧昧。她的手指一抖,杯里的水晃到桌面,脸颊瞬间烧红。
「不是,我是说……我可以陪你朋友去啊。」
「妳?」
「对、对啊。」
「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就……换妻俱乐部啊。」
「知道还说要去?」
承宇的声音重了些。雨晴缩了一下肩膀,却没有把话收回去。她用纸巾擦着桌面那几滴水,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尖。
「我只是想帮忙调查,又不是想去做什么。」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种地方不是普通聚会。妳以为进去逛一圈就能走?」
「不然咧?他们还能把门锁起来喔?」
「总之不行。」承宇把手机塞回口袋,「这件事跟妳没关系。」
雨晴抿住嘴,安静了几秒。
承宇原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忽然擡起头,用一种像在讨论社团活动的认真神情问:
「可是你朋友如果真的想查,总要有人陪他进去吧?」
「可以再想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承宇答不出来。
雨晴像抓到他的破绽,身体又往桌前靠近一些。
「宇哥,又不是进去就一定要干嘛。我们只是装成情侣进去探路,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那个女人。真的不对劲就闪人啊,这有什么?」
「妳刚刚说『我们』。」
「呃……」
雨晴卡住,脸更红了。
「我是说,我跟你朋友。」她小声补救,「你不是要帮他吗?你可以先带我跟他见面啊。」
承宇看着她,心脏像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真的相信有那个朋友。
这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却也让接下来的每一句谎话都变得更沉。
「而且只是演戏而已。」雨晴又说。
「演戏?」
「对啊。申请的时候装得像一点,进去之后也不要离对方太远。他们问什么就先配合回答,看到目标、找到线索,我们马上走。」
她越说越顺,仿佛已经在脑中排好整套计划。
「说得简单。」承宇冷着脸,「要是他们要求证明呢?」
雨晴张了张嘴。
她显然没想过这一层。视线落到承宇的嘴唇,又像被烫到似地躲开。桌下那双并拢的腿不安地摩擦了一下,手指把纸巾揉成小小一团。
「就……看情况啊。」
「什么叫看情况?」
「至少先进去再说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仍倔强地没有退缩,「不然你朋友要一直怀疑下去喔?」
承宇没有回答。
昨夜,他站在熟睡的曼宁床边,连巴掌都差点挥下去。那时他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必须找到更多证据。现在入口就在眼前,只差一个能陪他跨过门槛的人。
而雨晴主动站到了那扇门前。
不必让曼宁知道。
不用真的做任何事。
只要进去,看清楚,然后离开。
一个又一个理由在脑中排成队伍,努力把那件事包装成单纯的调查。可承宇仍记得几十分钟前,雨晴把胸口送到他眼前时,他的裤裆是怎么硬起来的。
跟一个对自己有好感的年轻女人假扮伴侣,走进换妻俱乐部。
这算调查,还是他正在替自己的欲望找借口?
「宇哥。」
雨晴轻轻叫他。
承宇擡眼。她刚才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此刻却连看他都不太敢,只用指尖沿着杯口慢慢画圈。
「我真的只是想帮忙。」她说,「没有别的意思。」
这句解释若是早一点说,也许还有几分可信。偏偏她红着脸,声音又软得像撒娇,让「没有别的意思」听起来处处都是别的意思。
承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让我想想。」
雨晴眼睛一亮。
「所以不是不行?」
「我只说让我想想。」
「好啊,那你慢慢想。」她一下子恢复精神,站起来收走那盘完全没动过的吐司,又故意俯身靠到他耳边,「不过不要想太久喔,宇哥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承宇整片后颈瞬间绷紧。
雨晴退开半步,笑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做。她抱着餐盘转身,马尾在半空甩出轻快的弧度。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只是演戏。」她眨了一下眼,声音很轻,「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吧台后方传来咖啡机泄压的尖锐声响。
承宇坐在原位,隔着口袋握紧手机。
他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再说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