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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我们去哪?”小天仰头问我。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去看你妹妹。”
我抱着小天往西走。他没有再问。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小声说:
“娘亲,妹妹是在外公家吗?”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告诉他月儿葬在哪里。
谢家不让月儿入族谱,也不许她葬在谢家墓地。说她生而有病,是不祥之兆。
月儿落葬那日,谢朗没有来。
我独自将她送回了高家,葬在我母亲坟旁。
“是。”我说,“她在你外公家里等着。”
他点点头,挣扎着要下来:
“娘亲抱着我走得慢。妹妹等久了该不高兴。”
我心底一软,揉了揉孩子的头。牵着他绕过街巷,来到官府,将和离书存档画押。
那管事的看了一眼,头也不擡地说了一句:“十二日期限,若无人撤回,便正式生效。”
我淡淡嗯了一声,牵着小天往驿站去。
几日后,城西,望归楼。
父亲得知我落脚此处,当夜便赶来。
他看着我清瘦的眉眼连连叹气,摸了摸我的头:
“万事有爹爹在,谢家对你不好,爹去给你出气。”
“这望归楼,爹给你守了六年。你如今回来,也该接过去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灰白,低下头。
喉咙像堵了东西。
从前的父亲,说高家女儿,无论是经商还是读书,都该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我也曾那样以为。
可如今我困在一纸婚姻里六年,连孩子的去留都险些由不得自己。
风吹烛火,吹得父亲的影子晃了晃。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天,他被子蹬开一角,手指蜷在枕边,睡得正香。
我张了张嘴,半晌说道:“爹,您多疼疼他。”
顿了一下,我眉头松开。
“小天跟着我,没少吃苦。我想把他托付给您几日,您带他回高家,让他去月儿坟前认认路。”
父亲没有立刻接话。烛火又跳了一下,他擡手压住灯芯,慢慢说:
“人我带走。你什幺时候回来?”
我沉默,擡眼:“我怕月儿怨我。
这副样子去见她,她该认不出娘了。等我收拾好了,带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再去坟前好好赔罪。”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父亲点了点头,弯腰抱起小天。
小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睡得很沉。
临到门口,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菱角,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父亲叫出“菱角”两字时,我手指忽然攥紧了袖口,攥得发白。
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久到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
我攥着袖口站了一会儿,父亲已经走远了。
夜很深,我灭了灯躺下,却怎幺也睡不着。闭上眼,那些早就过去的事情,一桩一桩找上来。
先是母亲。她坐在望归楼的柜台后面,手里翻着账本,头也不擡:“菱角,算盘拨错了。”
菱角是我抓周时抓到的东西。
母亲说一大摞书放在我面前,周边零散几个女红,妆盒和算盘。我偏偏抓着算珠拨弄后,牢牢抓住她随手放在桌上要吃的菱角。
我那时还小,趴在柜台边上数铜板,听她喊我“菱角”眉眼弯弯。
她从不说“你要好好学”。
她只说“望归楼以后是你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后来望归楼真的是我的了。
可她也走了。
我接管望归楼的日子里,谢朗每日清晨都会照常折一枝玉兰给我。
有一次,他看见我碟边放着几颗剥好的菱角,拿起来闻了闻,说:
“好香。这是什幺?”
我说是菱角。
他笑着说没见过。
后来他每次来,桌上都会多一碟剥好的菱角。我没说是我放的。他也没有问过。
日子一长,我便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有人来,有人留,一碟菱角放在那里,总会被吃掉。
可大婚那夜,他挑了我的盖头,手都在抖,目光一碰便躲开。
落在桌上的一碟菱角,皱了皱眉:
“府里怎幺会有这种东西?”
我说是我带去的。
他沉默半晌,没再说话。那碟菱角后来被下人撤走了。
彼时我以为他只是不习惯。
后来我才知道,他书房常年供着玉兰,府里新辟的那片园子也种满了。他说玉兰清雅可人,不似菱角那般粗糙土气。
可那碟菱角是我一颗一颗剥好的,跟望归楼那些年的一模一样。只是他记不清了。
又或许他不想记清。
天亮了,一夜无眠。
我推开望归楼的门,开始收拾柜台。
账本还没翻开,门外传来马匹粗重的喷息声。
门响了。
我擡头,谢朗站在门槛外面,眼底有一层暗青,像是一夜没睡。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微翻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闹够了吗,高菱。跟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