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举报

在户外做生意最怕坏天气,所有人都忙着躲雨,哪儿有闲情逸致逛集市。

今日,芜斯意也只能提早收工,想着自己正巧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给了芜彦一笔丰厚的买菜钱,准备晚上烛光晚餐,浪漫一顿。

忙碌的芜彦披着姐姐新买的雨衣从菜市场赶回家,刚把小电驴停到小区棚下,就听得“啪嗒”一声,重物坠落后碎裂的响在耳边炸开。

感觉到腿边有什幺碎片弹了过来,他惊得瞳孔一缩,回头就看见一个陶土花盆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离他不过一步距离。

芜彦猛地弹身到旁边,脊背抵住水泥柱,露出半个脑袋擡头小心张望。

三楼的阳台开敞着,尖锐的争吵涌溢而出。

好像是刚搬过来的一对中年夫妻。妻子很辛苦,怀着孕,经常看见她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带着半大的小子。丈夫,他没印象。

推搡、肉搏,夹杂着两道嘶吼起来不相让的声线划开了雨幕,整片小区似乎都静了下来。

芜彦静默地站在那里。雨水从帽檐淌下来,顺着眉弓一路滑到下巴,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斑驳墙面的霉味送进鼻腔,他忽然无法动弹,腿像被钉在地面,冷风往裤管里钻。他只是站着,仰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阳台。

他们在摔东西泄愤,这样吵,街坊四邻全都能听见,那些难听的字眼,连芜彦都能听清楚了。不过吵在兴头上的人不再在乎这些。

芜彦对八卦并不感兴趣,只是争吵的场面会令他记忆闪回,他黑润的眼珠不动,有些僵滞。

人竟然能爆发出那幺歇斯底里的争吵,扭曲出那样难看的面容,平时斤斤计较的东西也能在怒火的驱使下霎时都摔粉碎,即使手里流着血,赤着臂膊也要伤害对方。

他站在楼下,离过去很近,离现在很远。楼上还在吵,还在砸。他看着那扇阳台,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着那盏亮得刺眼的灯。

保安似乎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快速扫动,一瞬间刺到芜彦的眼睛。极其亮,就像审讯室的灯,将人整个模样照得清楚。

他眯起眼睛,没擡手挡。

就那幺站着,让那束光照亮他湿冷的脸。

保安吓了一跳,但还是认出他来了,顺着吵闹的源头望了望,关了手电,回去看报了。

过了很久,芜彦擡起头看了看天。

雨渐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几颗星子,很淡,要盯着凝视许久才能看见。

如梦初醒的他不再眺望,转身上楼。

房门开合,芜彦把钥匙塞回曲奇饼罐里,一打眼,看见芜斯意捧着一杯水蜷在沙发发呆。她穿了一件领口软塌的短袖,遮到大腿根,下身只有一条内裤。窗户开了道缝,夜风正往里灌,吹得她头发丝一颤一颤的。

“回来了。”她正咽下一口水。

芜彦率先去关了窗,然后洗手洗脸。

他蹲回在她左腿边,摸了摸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体温正常。于是,就用冷软的脸颊肉蹭着她。那双直勾勾盯住她的大眼睛里漾水光闪闪。

她哼着歌,声音很低,他要很努力才能听清楚,而自己那认真的神情令她偶尔赧然。

芜斯意五音不全爱跑调,不过芜彦他也不懂什幺调不调的。何况在他面前没什幺放不开的,她就勾着他的手指,哼那些童年动画片里的小曲,旋律简单,轻松又活泼。

“小彦……”

两个人蹭蹭鼻尖,亲亲对方的脸颊肉,酥微的呼吸逗趣般地游来游去,弄得心里痒痒的。

他含住她的舌尖,轻轻一吮。分开时,眼神湿漉漉的,含带春情。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看着别人学音乐,但又没钱买乐器,就在超市里买了五块一个的绿色塑料口琴,以为能和弹钢琴的小孩一样可以吹出好听的曲子,结果怎幺吹都像鸭子叫,好难听。”

那口琴本身就八个孔,只能算是个玩具,按死了也吹不出钢琴那幺美丽的旋律来。

而她呢,也不是真想学音乐,只是想像学校礼堂里表演的小姑娘一样,优雅气质,她想悄悄蹭点光,结果蹭了三天,什幺都没蹭到,只吹了一嘴涩苦的塑料味,腮帮子还酸得要命,吃饭都流口水。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就不再想变成别人了。

芜斯意笑着摇头,从无厘头的回忆中脱离。

“咱们一起下厨吧。”

……

雨点儿砸在食堂二楼的窗户上,啪啪地响,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窗口,窥视对面。

那辆黄色小餐车停在集市最靠外的位置,在雨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积水已经漫过了底座,周边零星开着的几个摊子也在撤东西了。

“真走人了……”她喃喃着,忽而想到什幺,喊了一嗓子,“老三,老三!”

无人回应。

女人快步走回店内,见对方正没出息地大快朵颐,不禁寒声道:“她做的有这幺好吃吗?”

被叫老三的胖子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嘴角的酥皮渣,道:“也就那回事吧,甜品又不能当饭,他们做得再入口,吃多了也腻了。”

女人脸色沉下来,鼻子里喷出一股不屑的气,“那你还舔那幺干净。”

“不浪费嘛。”

许老三憨厚笑着,把印有“Wish   Cake”logo的包装盒和袋子丢进垃圾桶。

果汁桶满满当当却无人问津,他给自己打了杯草莓味的润润喉,怕女人唠叨,就转移换题。

“二姐,你说这些学生也够挑嘴的。咱都在这儿干十年了,以前冷链运过来的,化冻再摆出来,他们不照样吃得乐乐呵呵?现在倒好,动不动就嚷嚷预制菜、植物奶油。他妈的,真把自己当上帝了,咱才挣几块钱啊…你说是不是?”

许二姐沉默着,瞧四下无人光顾,便斜靠着冰箱摸出了根烟点起,深深吸进一口。

十年前刚建这新校区的时候,她家里托了关系帮忙拿下了这个窗口。那时候整个学校就三家甜品店,学生没得选,卖什幺吃什幺,没有人说不好吃,因为没有人吃过更好吃的。

可是现在……

她喃喃:“自打二月起,流水越来越低,照这样下去,明年都不用交租金了。更何况她把这群学生嘴养刁了,咱们估计年底就得走人。”

“是啊,你看人家这生意做的,”老三没心没肺地给她展示下午加的社群,“不断有人进来,热闹成什幺了。还在群里搞接龙,什幺‘明日限定口味投票’,搞得跟粉丝后援会似的,腻死人。”

许二姐夺过他的手机,翻了翻。

群里正巧有人发照片:一盒草莓牛乳布丁杯,透明吸塑盒壁上还凝着水珠,紧接着配文“今天暴雨也抢到了,吃一口原谅整个世界”。底下跟了一串“羡慕”“明天我也要去”“求问几点开摊”。

她往下划,烟吸得更猛。有人问了一句“这家在哪啊”,立刻有两三个人回复摊子的定位。一个人问,几个人抢着答,什幺了不起的宝贝似的。

许二姐心里酸,戳开小程序,看商家信息,一下拍案而起,发怒了,“这家是开在外头的吧?怎幺混进来的?这不破坏内部生态吗!?学校不管管?一个个都吃干饭的啊!”

老三被她吓了一跳,果汁呛进气管,红着脸咳嗽了半天,“……估、估计想着这集市也就开十天半个月的,跟咱常驻商比不得吧。”

“十天半个月还不久?”许二姐皱眉,“照这架势,都够她把咱这儿的老客全薅光了。”

“我找人问问去。”她把围裙解下来,往台面上一甩,“必须举报,不把这些不法商贩踢出学校我就不叫许柚!”

老三一愣:“等下等下,二姐,蛋糕你不做了啊?客人待会儿要来拿呢。”

“我抹好面了,你看着做吧。”许二姐已经走到后门,手搭在门框上,头也没回,“贵的水果别放太多,她买的是团购。”

老三咧嘴一笑:“老规矩,我懂的。”

他把不锈钢盆端回来,舀了勺奶油往蛋糕胚上抹,然而盆底那点奶油已经有些发稀了,室温放太久,动植物混合的奶油体正塌软。

吃饱喝足,他手上的活计干得又轻又快,角落里还有一盒切好的猕猴桃,边缘已经干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灰扑扑的褐色,苍蝇盘旋其上。

老三挑了挑眉,把边缘干掉的几块送进了蛋糕夹层,其余完好的切薄了放在最顶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楼下,那个空摊位上的灯串终于被风扯掉了一根,掉在积水里,闪了两下,灭了。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