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叶映是被疼醒的,这种疼就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打翻了整罐的醋,又浇了一层滚烫的蜡,把她从里到外都封住了。

她皱着眉,试图翻身,却发现腰上横着一条沉重的手臂,那手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冷白皮肤下青筋微微凸起,此刻指腹不轻不重地正摩挲着她的皮肤。

叶映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慈善晚宴的走廊,昏暗的灯光,周卿屹滚烫的呼吸,他那句“我被人下药了”,休息室里落锁的声音,黑色丝绒长裙被撕裂的声响,她求饶时他一遍遍落在她眼角的吻,他抵着她额头说的那句“映映,你终于是我的了。”,还有最后他抱着她,身上盖着他的衣服被他抱到车里最终回了家。

叶映猛地睁大眼,入目是一片极致的暗。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晨光隔绝在外,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黑白灰的色调,性冷淡的极简风格,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茶香。

这是西山壹号的主卧,周卿屹的房间。

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八年,从未进过这个房间。周卿屹把她保护得很好,也隔绝得很好。小时候她半夜做噩梦,抱着枕头去敲他的门,他总是很快出来,披着睡袍,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却从不会让她踏进这个房间一步。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讲究男女之别,现在她才知道,他不让她进,是因为这个房间里锁着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欲望。

那些欲望有关于她,关于他十五岁那年就生根的妄念,关于他每一个深夜对着她照片时的自我厌弃。

叶映垂帘,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空荡荡的,不是她的。领口敞得很大,露出锁骨下方斑驳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一串红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彼时,腰上的手臂动了动,周卿屹从背后贴上来,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体温滚烫。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醒了?”

叶映没说话,只盯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倏然低下头,张开嘴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用了十成的力气,牙齿陷进皮肉里,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周卿屹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抽开手,甚至没有动一下,他由着她咬。

直到叶映的腮帮子发酸,直到她嘴里全是铁锈味,她才松开嘴。

借着那一线晨光,她看到他小臂上两排深深的牙印,破了皮,渗着血丝。

周卿屹的声音从肩窝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解气了?”

叶映猛然坐起身,睡袍滑落,露出更多痕迹,她顾不上,抓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周卿屹!你混蛋!”

枕头是丝绒的,砸在身上没什幺力道,轻飘飘地落在他腰侧。

周卿屹撑着床面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

叶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他的肩膀很宽,锁骨深陷,胸膛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肌。再往下,人鱼线没入被子里,腰腹间的肌肉线条紧绷流畅。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被下了药后失控的人,他看起来像是饱餐了一顿的野兽,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回味猎物的滋味。

周卿屹看着她,目光从她红肿的唇移到她颈侧,再落到她抓着被单微微发抖的手指上:“映映,是我混蛋,但我说过,我不后悔。”

叶映抓起另一个枕头继续砸:“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他说。

“那我自己滚!”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尖刚碰到地毯,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周卿屹长臂一伸,稳稳地捞住她的腰,将她抱回床上,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拇指按在细腻皮肤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一颤。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警告:“别乱动,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叶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是羞的,是怒的,她擡手又要扇他,却被他提前握住手腕,他顺势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手疼不疼?昨晚打了那幺多下,掌心都红了。”

“你放开我!”

“不放。”他说着收紧了手臂,“放了你就跑了。”

“周卿屹!”

“嗯,我在。”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映映,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以后多叫叫,别叫小叔了,那个称呼……”

他顿了顿,低笑一声:“我听了十二年,听得都快疯了。”

叶映气得在他怀里发抖,她觉得自己被屈辱了,她想起十岁那年,他蹲下来朝她伸出手,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帮她赶走追求者,说“你不需要别人”。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成人礼,他把她抵在墙上吻她,说“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

她以为那是占有欲,是长辈对晚辈的过度保护,她以为她逃开三年,就能证明自己是独立的,是自由的。

她以为她拿下影后,靠的是自己的实力,自己的演技,自己的拼命。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她的资源,她的光环,她站上的那个领奖台,甚至她此刻身上这件睡袍,都是他的。

她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线始终攥在他手里。

“周卿屹。”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昨晚的药,是你自己下的,还是别人下的,都不重要。”叶映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你顺水推舟,你借题发挥,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对不对?”

周卿屹看着她,暗道她的聪明,但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的眉眼,他的眼尾还泛着一点红,是昨晚药效和欲望共同作用后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禁欲克制。

“对。”他说。

叶映的心沉了下去。

“我等了很久。”周卿屹擡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有没干透的泪痕,“但我没有给自己下药,映映,我还没那幺下作。”

“你下作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不少。”他坦然承认,“但这件事,确实是个意外。”

他是想给自己下药,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可是有人先了他一步。

他手指往下,划过她的颈侧,停在她锁骨下方的红痕上,轻轻碰了碰:“下药的人,我会查。但映映,就算没有这药,昨晚我也会要了你。”

“周卿屹!你凭什幺?!”

“凭我等了十二年。”他声音低下去,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说:“凭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什幺时候才能长大,什幺时候才能属于我,凭我这些年看着你身边出现一个又一个男人,每一次都想杀人。”

“映映,我不是圣人,我是商人,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

“昨晚你心软了,你留下来了,你答应帮我了——”

“那就是我的机会了。”

叶映看着他,觉得陌生,这个她叫了十二年小叔的男人,她以为她了解他,了解他的温柔,他的克制,他藏在佛珠下的那一点慈悲。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的温柔是牢笼,他的克制是伪装,他的慈悲从来都只给她一个人,而对全世界,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

“我要走。”她说。

“去哪?”

“回我的公寓。”

“你的公寓?”周卿屹松开她,从床头摸过手机,划了两下,递到她面前,“已经退了。”

叶映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合同终止协议,她的公寓,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就在昨晚,被房东以房屋整修为由单方面解约,违约金已经打到了她卡上。

而那个房东,她从未见过,一直是通过中介联系的。

叶映瞬间明白了什幺:“你……!”

“是我买的。”周卿屹淡淡道,“三年前你搬进去的时候,我就把那栋楼买下来了,中介是我的人,房东也是我的人。映映,你住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

叶映把手机砸在他身上:“你疯了!周卿屹你疯了!”

“是,我疯了。”手机砸他身上了,他只是伸手把她重新拉进了怀里,“我早就疯了,从你十八岁那年搬出去,我就疯了。”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强迫她看着他:“映映,以前我藏得好,是因为你还小,我怕吓到你,现在你二十二了,你成年了,我不想藏了。”

“从今以后,你住在这里。”他一字一顿地说,“主宅,我的房间,我的床。”

“你做梦!”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做梦。”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映映,你工作室的合约还有三年,这三年里,你的一切行程、资源、团队,都由我亲自安排。以前我放任你,是给你自由,现在我不想给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着,“是通知。”

叶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周卿屹看着她哭,眼神暗了暗,再次低下头,吻去她的眼泪,从眼角到脸颊,再到唇角。

“别哭。”他的声音哑了,“映映,别哭。”

“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打我也可以。”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但别哭,你一哭,我就想杀人。”

叶映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恨他。

恨他的掌控,恨他的占有,恨他把她的人生当成一盘棋,每一步都按他的心意来走。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十岁那年扑进他怀里,恨自己十五岁那年因为他赶走追求者而偷偷窃喜,恨自己十八岁那年被他吻了之后,逃了三年却从没真正忘记过他。

恨自己昨晚,明明可以推开他,明明可以叫陈默,明明可以跑。

但她心软了。

“周卿屹。”她哽咽着说,“你拆了我的骨!你得用一辈子把我拼回去!”

闻言周卿屹愣了片刻,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某种冰封已久的东西,被她的眼泪烫出了一道裂缝。

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好,我用一辈子拼你,映映,你别不要我。”

叶映再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金色的地毯。

她动了动,发现身体被清理过了,那些黏腻的不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清爽的凉意,像是被人仔细地擦拭过。

她撑着床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白色的高领羊绒衫,黑色的阔腿裤,还有一套全新的内衣,尺码是她的,分毫不差。

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片药,白色圆滚滚的,躺在一小张便签纸上。

叶映盯着那片药,手指发抖。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幺,她昨晚虽然意识模糊,但她记得,他确实没有做任何措施。

他像一头失控的兽,一遍又一遍地占有她,在她耳边说“映映,给我生一个”,他被她哭着咬了一口后,才改口说“算了,太早了,你会恨我”。

她以为他至少还有点理智,可现在,这片药摆在眼前,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

叶映拿起药,刚要往嘴里送,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卿屹走进来,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戴着那串黑色佛珠,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禁欲疏离、高高在上的模样。

仿佛昨晚那个在她身上失控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他看着她手里的药,目光沉了沉:“吃了?”

“正准备吃。”叶映的声音很冷,“周总不会连这个都不让吧?”

周卿屹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随后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过那片药,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扔进了床头的玻璃杯里。

白色的药片在水里转了两圈,沉了底,溶解出一丝细小的气泡。

叶映愣住了,反应过来才问:“周卿屹!你干什幺?”

“骗你的。”周卿屹擡眼看她,脸上挂着淡笑:“那是维生素C。”

“……什幺?”

“我说,那是维生素C。”他倾身过来,手指擡起她的下巴,“映映,我昨晚确实没做措施。”

闻言叶映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我也不至于用一片避孕药来羞辱你。”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眼神晦暗不明,“我想过你怀孕,想过很多次,我甚至想过,如果你有了我的孩子,你是不是就再也跑不掉了。”

“可我不敢。”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又接着道:“我怕你恨我,恨到连见都不想见我。”

“所以——”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板真正的避孕药,“我准备了,但我不会逼你吃,你自己决定。”

他把盒子放在她掌心,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吃,或者不吃,都是你的自由。但映映,我要告诉你——”

“如果你选择吃,身体难受了,必须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如果不吃,怀了,那就生下来。”他顿了顿,又道:“我周卿屹的孩子,只能从你叶映的肚子里出来。\"

他说得认真,叶映听着攥着那个小盒子看着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可怕到了极点。

他的温柔和残忍是交织在一起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缠得死死的。

他给了她选择的权利,可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叶映忽然开口:“变态!”

周卿屹坦然接受:“嗯,去洗漱,早餐在楼下,吃完我送你去片场。”

“不用,我自己……”

“你没有车。”他打断她,“你的车停在公寓楼下,公寓退了,车我让人开回来了。现在,这栋房子外面只有我的车。”

“或者。”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想让我抱你下去?”

叶映抓起一个枕头砸向他后背。

周卿屹笑着接住,把枕头放回床上,转身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叶映脱力地倒回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手里还攥着那板避孕药,觉得荒谬。

她叶映,二十二岁,三料影后,娱乐圈最耀眼的那颗星,现在却被困在一个男人的卧室里,连出门的资格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她坐起身,把避孕药抠出一片,干咽了下去。

药片很苦,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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