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饭局

周三傍晚。

林妧站在全身镜前,沉默地整理着裙摆。

黑色真丝长裙,剪裁克制,裙长刚好停在膝上一寸的位置。

只是那双透明的黑色丝袜,将修长笔直的小腿包裹得愈发流畅,细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配上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整个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却又比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艳,多了几分温和与亲近。

她平日上班向来不会这样穿。

董事长办公室讲究的是专业,而不是吸引目光。

可半小时前刘明把她叫进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用穿职业装。”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她即刻会意,于是回到办公室,将准备好的西装重新挂回了衣柜,换上这身衣服。

刘明这个老东西。

林妧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已经骂了不知道第几遍。

她当然知道刘明是什幺意思。

今天既不是董事会,也不是签约现场,而是一场属于两个决策人之间的相互试探。

桌上的酒、桌上的话,甚至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彼此试探的筹码。

而她,就是那块被摆上棋盘的石头。

她可以拒绝,可她更清楚,有些安排她不能拒绝。

更何况,刘明确实给了她别人没有的机会。

她既然选择进入这个圈子,就必须接受这里的游戏规则。

人,有时候就是要学会把自己工具化。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外套,转身出了门。

周三晚上七点。

饭局定在城西一家私人会馆。

整座会馆坐落于湖畔,不对外营业,只接受会员预约。

偌大的包厢内,只摆着一张六人圆桌。胡桃木墙板、手工苏绣屏风、整块缅甸花梨打造的餐边柜,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桌上已经醒好了一瓶法国勃艮第特级园红酒,旁边还放着两瓶五十年陈酿茅台。

这是刘明提前让她准备的。

第一代民营企业家,大多还是更喜欢白酒。

林妧再次确认了一遍酒水、菜单和座次,才回到刘明身旁。

刘明点着一支烟,声音不高。

“谢承骁这个人,不简单。”

林妧擡眸。

刘明将文件轻轻合上。

“估值、股权,这些都只是台面上的条件。”

“真正让我犹豫的是,是他这个人。”

他看向林妧。

“今天这顿饭,我要知道,谢承骁的意向够不够坚定。”

林妧点了点头,明了这场饭局是对谢承骁的尽调。

只要他说好,华晟转向谢氏基本是落锤之音。

想到这,林妧一时有些心烦。

七点整。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谢承骁走了进来。

身后只跟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助理,他没有带投资团队,也没有携带任何资料。

越是如此,越说明今天不是正式谈判。

双方寒暄落座。

谢承骁坐下时,目光在林妧身上停留了两秒。

比第一次见面,更久一些。

从她挽起的长发,到耳边那对珍珠耳钉,再到黑色丝袜包裹下交叠的小腿。

视线停顿了一瞬,随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

林妧面上依旧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心里却只有一句话。

果然,老东西猜得一点没错。

她今天这身衣服,就是穿给谢承骁看的。

而谢承骁……

也确实看了。

她弯腰替两人添酒。

余光却瞥见刘明正慢悠悠端着酒杯,像是什幺都没有发生一样。

呵,一个拿她当鱼饵。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谢承骁。

男人神情坦然,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仿佛一切都只是出于礼貌和欣赏,没有半分逾矩。

可林妧却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交叠的双腿,又极快地移开。

装得倒是一本正经。

她默默把酒倒满,嘴角依旧噙着职业化的浅笑,心里却又默默补了一句。

色鬼。

谢承骁第一次见到林妧时,便留了心。

年轻,漂亮。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真正让他记住她的,是专业。

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从接待、会议节奏到资料准备,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这样的人,更像一个可以培养的副手。

而偏偏,他身边正缺这样的人。

因此,当他走进包厢,看见林妧依旧站在刘明身侧时,唇角不由轻轻扬了扬。

看来,刘明确实花了心思。至少,他已经打听到了自己的喜好。

一个懂得顺着对方习惯做准备的人,总比那些一板一眼的老企业家,更值得坐下来谈。

谢承骁顺势接下了这份好意。

待林妧替他斟满酒后,他擡起酒杯,笑意温和,眼神毫不遮掩那份侵略性。

“林小姐看起来很年轻。”

“听刘董说国外读书回来,就直接来了华晟?”

林妧微微点头,“是。”

“什幺专业?”

“战略管理。”

谢承骁轻轻挑眉,“怪不得。”

他笑着看向刘明,“刘董培养年轻人的眼光很准。”

林妧低头添酒,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心里却默默翻了个白眼。

来了。

绕了这幺大一个圈子,终于开始了。

他哪里是在夸自己,分明是在问刘明——

这样的人,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还是半路捡来的?

如果是前者,说明刘明识人、用人,都有一套,如果是后者,说明华晟的人才体系,还有空子可钻。

刘明笑了笑,慢悠悠转着酒杯,“我哪有那个本事培养,年轻人自己争气罢了。”

林妧心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老东西,一句实话没有。

酒过三巡。

桌上的红酒已经见了底,茅台也开了第二瓶。

两个男人从葡萄酒聊到白酒,又从酒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刘明甚至难得提起了自己女儿小时候闹着要出国读书的趣事,引得谢承骁也笑了两次。

一个多小时过去,两人持续说了些废话。

林妧酒量本就一般,陪着喝了几杯,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却始终强撑着精神。

她知道真正的话,还没开始。

刘明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终于开口,“谢董应该知道,华晟和盛和,已经走到最后谈判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林妧心头微微一震。

来了。

谢承骁轻轻点头,轻笑,“知道。”

刘明没有绕弯子,“按理说,走到这一步,我不该再见任何一家机构。今天这顿饭,不是想擡价,也不是想让两边竞价。”

谢承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刘明缓缓转着酒杯,“我做了五十多年企业,越来越觉得,比起钱,选人更难。资本进来了,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

“所以华晟找的是同行者,不是过客。”

最后一句终于落了下来。

谢承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刘董是在担心,我和盛和之间那点事?”

几个月前,谢氏资本曾看上一家精密传动企业。谢承骁亲自带队,前后谈了四个月,几乎谈妥了全部条件。就在董事会准备签约的前一周,对方却突然终止谈判,转而接受了盛和资本的战略投资。

这是谢承骁回国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手。

刘明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年轻的时候谁都会有一口气,我也有过。可企业不能替谁争这口气。”

谢承骁低头笑了,“业内传得越来越夸张了,一个项目而已。”

“谢氏运气不好,如果我连这点事都放不下,谢氏资本走不到今天。”

他说着擡起头,看向刘明,收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刘董,我今天坐在这里原因只有一个,它是华晟。”

包厢重新安静下来,刘明望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忽然都笑了。

刘明端起酒杯,“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一点。”

谢承骁举杯轻轻一碰,“不过刘董。我还是得说一句,谢氏的诚意很足,但决定权一直在您手里。”

刘明闻言笑着点头。

谢承骁的意思是,如果你最后转向谢氏,那不是我挖墙脚,而是你的商业判断。你和盛和要怎幺交代,你自己处理。

有了谢承骁这一句话,刘明放开很多,第一代企业家身上的酒桌文化,在酒精催化下逐渐显露出来。

他说话越来越大声,兴致也愈发高昂。

见谢承骁酒杯空了,刘明笑着拍了拍林妧的肩,“小林,给谢董添酒。”

林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起身接过酒瓶,脸上仍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酒意已经悄然漫了上来。

她一向酒量不好,刚才又一直陪着喝,此刻眼尾已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这顿饭结束后,她大半年的计划,大概也要到此为止了。

她原以为,离程景川已经越来越近,没想到,只隔着一顿饭,一切便可能重新洗牌。

她低着头,将红酒缓缓注入酒杯。

或许是酒意使然,又或许是一瞬间失神,酒液轻轻晃了一下,几滴暗红色酒渍落在了谢承骁西装袖口。

林妧脸色微变,“抱歉,谢董。”

她立刻抽出桌巾,下意识俯身替他擦拭。

那块面料细密而挺括,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有片刻恍惚。

父亲还经营林氏战略咨询的时候,也总穿这样的西装。

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父亲穿上西装,就没有谈不成的项目。

如今,人早已不在,而她筹划了半年的一步棋,也眼看着要落空。

她垂着眼,将情绪压了下去,只是认真擦拭着酒渍。

忽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林小姐。”谢承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不必在意,我换件衣服就好。”

他松开手,看向身后的助理,助理立刻点头,转身取车上的备用西装。

谢承骁收回目光,不经意间再次看向林妧。

她应该是真的有些醉了。

耳尖微红,眼神却依旧清醒,只是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从进门到现在,她始终坐在刘明身边,添酒、递菜、适时接话,每一个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刚才刘明拍她肩膀时,她身体微微地僵了一瞬。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至少说明,他们之间大概只有工作。

谢承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再多想。

一旁的刘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放下酒杯,“里面有休息间。小林,你带谢董过去换一下衣服吧。”

助理已经把衣服拿来了,林妧在谢承骁和刘明的注视下,接过衣服引导着进入隔间。

刘明满意地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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