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寒意浸透骨血,我目送信使退下。
我缓步踏出偏殿,重回养心殿长廊。轻轻走着,看到廊下立着道身影,清瘦单薄,融在明暗交界里,安静得仿佛从未动过分毫。
是舜才。
他依旧维持着我方才离去时的姿势,垂手而立,脊背挺直,眉眼温顺,无半分焦躁,无半分惶恐。
他或许早就知道了,北境那位不想留他了。
不过,寻常人知道自己潜伏身份暴露,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可他没有。
从头到尾,他沉静得过分。
我方才在偏殿幡然醒悟的所有真相,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意外。
他本就清楚,今夜信使入京,必会借着彻查御前的由头,当众掀开他的伪装。他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会彻底败露,却依旧安分守己,依旧温顺侍主,连一丝破绽、半点异动都不肯露。
我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微凉的青砖,到他跟前。
舜才缓缓擡眸,眼底干净澄澈,一如既往的恭顺谦卑,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更没有半分被拆穿后的窘迫。
那副模样,仿佛半年蛰伏、暗中传信、沦为他人棋子的所有过往,都从未发生过。
“你不怕?”我停在他身前,垂眸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舜才轻轻垂睫,长睫掩去眼底细碎光影,语声轻柔稳妥,毫无波澜:“奴的命,从来都在陛下手中,有何可惧。”
不狡辩,不否认,不求饶。
坦然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虚伪得让人彻骨生寒。
【我给小皇帝舔脚,求求放过舜才吧!】
........
我回神审视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温顺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玩味彻底散尽。我从前只当他是深宫无趣的消遣,是可以随意逗弄拿捏的小内侍,却不料这看似柔弱的人,早已被人打磨成最隐忍沉敛的箭。
真是傅邺寻养的。
可惜了,落进朕的手里。
我擡手,轻轻拂过他微凉的鬓角,动作慵懒随性,带着近乎亲昵的禁锢,语气却冷得不容置喙:“你知道今夜信使会拆穿你,所以半点不慌?”
舜才肩头微敛,依旧垂首恭顺:“奴知晓,纸终究包不住火。但奴伺候陛下半载,从未敢伤及陛下,从未敢私 藏 祸心。”
“倒是诚实。”我低低嗤笑一声,收回手,“舜才,朕不杀你。”
他身子微怔,擡眸望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又归于平静。
“但朕有规矩。”我直视着他的双眼,强势霸道,“从今夜起,断了所有与傅邺寻的牵扯。传信、听命、筹谋,尽数斩断。你留在朕身边,只做朕的人,只听朕的令。”
“若让朕查到你私通半分、暗递一言——”
我话语一顿,眼底闪过寒意:“朕会让你知道,何为生不如死。”
舜才重重俯首,姿态虔诚:“奴遵旨。自此往后,身心性命,皆属陛下,再无二主。”
他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我心知他未必全然真心,却也无妨。
【我来个豆,这皇帝是不是变性了,按往常早把人打个半死丢出去。】
【好事哎,对舜才来说可太棒了。】
【这个结果是我没想到的,确实棒,有助于才才报仇!】
我与舜才有仇?轻微皱眉,待傅邺寻归来后再吩咐探子再细查一遍他的身世吧。
从傅邺寻身边的人身份可都不查。
傅邺寻远在北境,我与舜才这半年朝夕相伴的羁绊早已落地生根,我有的是时间,况且,等傅邺寻回来,这个小太监还有大用。
此后旬月,深宫沉静无波。
舜才果然恪守本分,安分伺立,言行举止较从前愈发恭谨妥帖,再不露半分异常,成了最纯粹的御前近侍。
不过朝堂内外的暗流,从未停歇。
孟冬三十。
离别京城半载的傅邺寻,如期归京。
【哇哇塞!万岁爷归来啦,好帅好帅好帅哦,也好美】
【我感觉万岁爷就是主角。】
【自信点,傅邺寻就是主角!】
昔日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十年伴驾、根深叶茂,曾被原主调虎离山、刻意削权,却在半年边疆蛰伏中,暗结藩王、手握兵权,攒下滔天势力。此刻归来,车马仪仗盛大无边,比寻常亲王归京更显声势赫赫,文武百官列队相迎,人人屏息侧目,无人敢轻易与之对视。
真大排场啊。
他一身玄色绣蟒宦官常服,身姿挺拔修长,褪去了半载之前的谦卑恭谨,眉眼间覆着沉淀后的深沉凌厉,权势逼人,气场慑人。可唯独踏入大殿、望见御座上我的那一刻,一身凛冽锋芒尽数收敛,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炙热与温顺,藏着极致隐忍的偏颇情愫。
殿内百官林立,鸦雀无声。
傅邺寻缓步上前,身姿恭谨,稳稳跪地行大礼,声线低沉规整,字字恪守臣礼:“奴才傅邺寻,北境复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拜的姿态极致谦卑,与方才殿外震慑百官的强势模样判若两人。
我端坐御座,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他,眼底无半分温度,冷寂得如同寒冬深潭。
十年相伴,十年蓄势。
他陪着原主从微末登顶,借皇权养己势,暗中布局、里外勾连,欺君瞒上、搅动朝局,布下暗棋潜伏朕身侧,妄图借势夺权、颠覆朝纲。
这般狼子野心、蓄谋悖逆之人,何须半分姑息。
不等他起身,也不等百官异动,我骤然起身,迈步下阶。
龙靴落地,声响铿锵。
在满朝文武惊骇侧目、屏息凝神的视线中,我擡手,毫无留情。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炸裂在大殿中央......
力道极重,瞬间打偏了他的头颅。他白皙的侧脸骤然浮现大片清晰的指印,唇角瞬间开裂,猩红血丝缓缓渗出,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染透了素白的肌肤,触目惊心。
满堂文武瞬间死寂,无人敢呼吸,无人敢擡头。
谁都以为,这位仅在位十年就党羽遍布朝野的九千岁,必会动怒,甚至当场发作。
可无人想到,傅邺寻分毫未动。
他跪在原地,脊背挺直,未曾躲闪、反抗,甚至连眼底一丝怨怼、不甘都没有。
他缓缓转回头颅,侧脸红痕狰狞,唇角血迹鲜明,模样狼狈至极,眼底却只剩全然的驯服与偏执的温顺。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我,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与隐忍,是甘愿俯首、受罚、任我拿捏的极致纵容。
“陛下。”他低声唤我,声线微哑,带着一丝被掌掴后的轻颤,却依旧恭敬温顺,无半分戾气。
我冷眼睨他,语气凉薄刺骨:“傅邺寻,北境半年,你倒是出息了。”
换作旁人,早已惶恐叩首、跪地求饶,可他依旧稳稳跪着,唇角淌血,眼神虔诚,甚至微微垂眸,姿态愈发恭顺,轻声应答:“奴才无能,让陛下费心。”
我打他,他便受着。
下一瞬,他擡手,极为稳妥、极为规整地擡手,轻轻拭去唇角渗出的血迹,动作从容沉静,仿佛方才那记狠狠的掌掴,不过是寻常惩戒,无关痛痒。
随即,他擡眸望我,眼底温顺依旧,褪去所有北境蓄势的锋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清晰禀报,语气平稳规整,尽职得无可挑剔。
“回陛下,奴才此次北境半载,已尽数摸清藩王兵权布防、边境军备虚实、各州粮草调度。北境三王私蓄甲兵、暗通外敌、截留税银诸事,奴才皆已取证在册。”
他擡手奉上厚厚一叠密卷,指尖平稳无颤,字字恳切,句句详实。
“所有边防隐患、藩王私谋、军中异动、内外勾连线索,尽在此卷。奴才归京,只为尽数呈报陛下,听凭陛下圣裁。”
他挨打不还手、受辱不生怨,哪怕心中藏着滔天算计,面上依旧是那条最听话、最忠心、最尽职的犬。
温顺、卑微、臣服、尽职。
我垂眸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眼底全然温顺的模样。
兴奋。
他咋嫩带劲儿啊。
这人野心滔天、布局半生,敢暗通藩王、敢预埋暗棋、敢算计皇权,唯独对我,永远乖顺至此,纵容至此,卑微至此。
满殿死寂,百官屏息。
【????好你个死皇帝】
【打吧打吧,这时候打越狠,后面死的就越惨!】
【对了,这死皇帝还不知道万岁爷不是真太监吧。】
【肯定不知道啊,是在小皇帝被夺权幽静后,傅邺寻把他小心肝北藩公主给宠幸了,专门让季彦之拿着带血的帕子给小皇帝看,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对啊,小皇帝看着他送给北藩公主的帕子上的血迹,那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吃翔了一样】
假太监,感谢弹幕透露,怎幺骂我都成,最好把舜才身世也告知下。
.......
我并未立刻接过那叠密卷,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那是方才掴他时,转瞬即逝的触碰。
“你倒是坦荡。”我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半年北境,私结藩王,蓄养势力,预埋眼线,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换做旁人,朕早已诛九族。”
傅邺寻闻言,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瑟缩,反倒微微擡眸,血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偏执。他不惧死,不惧罚,不惧皇权清算,唯独怕我半分疏离。
“奴才所有一切,功过对错,皆由陛下定夺。”他声线依旧低哑,温顺得近乎卑微,“陛下要罚,奴才甘愿领死。陛下要杀,奴才绝无半句怨言。”
字字赤诚,句句俯首。
满朝文武无人不震,人人心底惶然。谁也看不懂,这位仅上位十年便爬上高位的九千岁,为何悖逆皇权却甘愿受辱,手握重兵却甘愿俯首,分明有掀翻朝堂的能力,却偏偏对自家帝王卑躬屈膝,任打任罚。
他们看不懂他所有的退让与乖顺。
我低笑一声,笑意寒凉,步步走近他。龙靴停在他膝前,居高临下。
“你倒是会卖乖。”我垂眼,视线扫过他侧颜狰狞的指印、唇角未干的血迹,语气带着戏谑的冷冽,“傅邺寻,你让舜才窥朕起居、探朕心思,算计得滴水不漏,就料定朕不会动你?”
提及舜才,傅邺寻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转瞬又被极致的温顺覆盖。他坦然应声,无半分遮掩:“奴才只为自保,从未敢伤陛下分毫。”
“自保?”我挑眉,语气冷讽,“借藩王之势逼宫,埋贴身暗棋窥君,这就是你的自保?”
傅邺寻沉默片刻,擡眸望我,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与滚烫,字字轻柔却郑重:“奴才纵使谋尽天下,也从未想过害陛下。十年伴驾,奴才的野心,从来只针对朝堂,不针对陛下。”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近乎放肆。
我定定看着他,心底冷意翻涌,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这人明明狼子野心、城府滔天,偏偏对着我,乖顺得像条被驯服的忠犬,哪怕遍体鳞伤、颜面尽失,也依旧寸心不改。
“起来。”我淡淡开口。
傅邺寻闻声,毫无迟疑,利落起身。他身姿依旧挺拔,哪怕侧脸红痕刺眼、唇角带血,周身气场却依旧矜贵强势,唯独看向我的眼神,温顺缱绻,全然收敛所有锋芒。
我擡手,指尖猝不及防抵住他的下颌,强行擡他擡头,力道带着强势的禁锢,半分不容他躲闪。
温热的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蹭过破损的唇角,沾染一点细碎猩红。细微的触碰之下,我清晰地看见傅邺寻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瞬间凝滞。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微滞,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愫,隐忍、滚烫、偏执,像是隐藏了许多不容展现的心意。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帝王对权宦如此亲昵又强势的动作,逾矩、刺眼、不合规制,满堂百官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无人敢揣测圣意,更无人敢看懂这诡异的君臣拉扯。
“傅邺寻,朕警告你。”我凑近半寸,压低嗓音,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冽又强势,“你的势力,你的棋局,你的暗棋,朕尽数看穿。你能反天下,唯独不能欺朕。”
“今日这一巴掌,是罚你僭越布局、私蓄势力。”
“若有下次,朕要的就不是你的颜面,是你的命。”
傅邺寻下颌被我桎梏,动弹不得,微微顺势低头,近乎纵容地迁就着我的力道。眼底的滚烫愈发汹涌,温顺得近乎卑微,嗓音微哑,低声应答:“奴才铭记圣训,绝无下次。陛下要臣死,臣便死,绝无半分违逆。”
他的应答太过虔诚,太过乖顺,全然不像那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敢暗蓄逆谋的九千岁。
我松开手,收回力道,直起身形,褪去所有近身的暧昧禁锢,重归帝王的冷寂疏离。
“递上密卷,随朕回养心殿。”我淡淡吩咐,语气恢复漠然,“朝堂诸事,明日再议。”
“是,陛下。”
傅邺寻俯首应下,指尖稳稳捧着厚厚密卷,姿态恭谨端正,唇角的血迹未拭干净,侧脸指印依旧清晰,却依旧一丝不苟,随行在我身后。
他走得安稳,步步随我身后,不远不近,恪守臣礼,却又目光灼灼,寸寸追随。
百官目送我们离去,满殿哗然无声,人人心底惊疑不定。
出了金銮殿,宫道绵长,夜风卷起龙袍下摆微凉的边角。
前后宫人内侍皆远远垂首随行,不敢擡眼窥探半分。方才大殿那一记响彻朝野的掌掴,早已震慑所有人,无人敢揣测圣心,更无人敢直视这位温顺到诡异的九千岁。
我走在前方,步履从容,不曾回头,却能清晰感知身后那道寸步不离的视线。
傅邺寻的目光,太烫、太沉,带着经年累月的隐忍执念,死死黏在我的背影上.......
一直到踏入养心殿,殿门缓缓闭合,隔绝宫外所有耳目。偌大殿宇只剩我与傅邺寻二人。
彻底无人窥探,他那层用来遮掩世人的恭谨外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我回身伫立,静静看向他。
殿内灯火明暗的光影落在他清隽凌厉的眉眼间。侧颜那道五指红印依旧狰狞醒目,唇角干涸的血迹斑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毫不在意。
手中密卷稳稳托举,身姿恭谨,唯独那双深邃的眼,褪去了朝堂之上的规整克制,似乎翻涌着浓稠到化不开的...我看不懂,很浓烈地直直望着我,寸寸不肯挪开,让我很不舒服。
“密卷还不呈上?”我开口,声线清淡疏离,打破殿内沉寂。
傅邺寻闻声,缓步上前,步伐沉稳规整,屈膝俯身,将厚厚一叠密卷,轻轻妥帖放置在御案之上。
他俯身的弧度极致恭顺,脖颈线条利落紧绷,带着全然的臣服。
“尽数在此。”他低声启齿,声线依旧带着掌掴后的微哑,语气温顺得过分,“北境三王罪证、边关布防、暗党脉络,无一遗漏,尽归陛下圣裁。”
我垂眸扫过案上厚重的纸卷,指尖轻轻搭在纸面,微凉触感之下,是他筹谋半载、步步为营的滔天布局。
这人在北境蛰伏半载,暗结藩王、私蓄兵权、搅动边境局势,隐隐有割据一方、制衡朝堂的底气,明明手握足以颠覆朝局的力量,却甘愿将所有底牌、所有势力、所有心血尽数拱手奉上。
很奇怪?
亦或者只为逗弄我....
我擡眸,目光直直锁住他,语气凉薄带刺,缓缓开口:“傅邺寻,你倒是舍得。半年苦心经营,一朝尽数奉还,就为换朕一句既往不咎?”
他立于案前,垂手而立,闻言微微擡眼,眼底无半分侥幸,只有一片虔诚的坦荡。
“奴才从不敢奢求陛下宽恕。”他语声轻而郑重,字字入心,“奴才布局半生,揽权蓄势,从来不是为了割据称王,更不是为了架空皇权。”
“那你是为了什幺?”我步步追问,眼底覆着一层冷寂的薄冰,刻意逼他袒露那点藏在君臣礼制之下的私心。
傅邺寻沉默片刻,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滚烫情愫,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偏执入骨:
“为护陛下坐稳这万里江山,为挡在陛下身前,替陛下扫清所有朝堂暗流、四方隐患。”
“也为……让陛下永远需要奴才。”
最后一句,极低、极轻,带着卑微的惶恐,似是藏着他十几年不敢言说的心事。
他不怕我疑他、罚他、辱他,唯独怕我不再需要他,怕他十年伴驾、倾尽所有的守护,最终沦为一场空。
真会装。
我定定看着他,心底情绪繁杂,面上却依旧冷冽如故。
弹幕所言的秘事在心底盘旋——假太监、北藩公主、带血的帕子、隐秘的纠葛。桩桩件件,都是他藏得滴水不漏的隐秘,是我从未窥探到的真相。
他看似对我毫无保留,将权势、棋局、性命尽数奉上,可偏偏藏了最关键的身家底细,藏了旁人无从知晓的羁绊过往。
想到弹幕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打金銮殿上那一巴掌落下去,弹幕炸过一阵乱哄哄的叫嚷后,似乎就渐渐弱了下去。后来满脑子都是傅邺寻眼底翻涌的情绪、舜才身世的疑点、北境藩王那堆烂账,注意力全被眼前的人和事拽着走,竟半点没留意到耳边什幺时候清静了下来。
从前总嫌他们吵。一会儿骂朕死皇帝,一会儿扯着嗓子喊傅邺寻万岁爷,时不时还蹦出两句剧透,弹幕消失了,我竟有点想念那些咋咋呼呼的声音了。
我垂眸,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却没散多少。
也不知这群人是看傅邺寻乖顺得没意思了,还是被禁言了,又或者是憋着什幺后话等着瞧热闹。
回过神。
“需要?”我低笑一声,戏谑道“傅邺寻,你用舜才窥朕起居,用藩王逼朕妥协,这般步步紧逼,是求人需要,还是逼人妥协?”
提及舜才,傅邺寻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沉郁,极淡,却真切可察。
他坦然认错,毫无辩驳:“是奴才逾矩。”
“朕早已将舜才收归己用,斩断了你二人所有牵扯。”我直视着他,字字强势,“从今往后,他是朕的近侍,听朕的令,奉朕的命,与你再无瓜葛。你可有异议?”
这是变相的敲打,也是不动声色的拿捏。
舜才是他亲手培养的,他留在深宫的眼线,如今归我掌控。
傅邺寻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他心底肯定五味杂陈,有不甘、有忌惮吧,可他擡眸望我时,依旧温顺俯首,虔诚应答:“奴才无异议。”
“只要陛下开心。”
?
我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看着那道狰狞刺眼的红痕,心底那点隐秘的掌控欲悄然滋生。
这人是太乖了,就算是装的,也乖得让人忍不住肆意拿捏。
我抗拒不了,缓步上前,再度逼近他。
君臣距离彻底被打破,呼吸咫尺相交。殿内暖香萦绕,氛围有点过于暧昧。
我擡手,指尖再度抚上他泛红的侧脸,避开破损的伤口,指腹轻轻摩挲着滚烫的肌肤,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傅邺寻浑身瞬间僵硬,呼吸骤然停滞,深邃的眼眸猛地收紧,眼底的贪恋与滚烫几乎要冲破理智,密密麻麻将我裹挟。
他不敢动,不敢躲,甚至不敢过重呼吸,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我肆意触碰、拿捏。
“疼吗?”我依旧问他,语气平淡。
这一次,他沉默了片刻,长睫轻颤,眼底染上细碎的红,声线沙哑得厉害,字字偏执:
“陛下碰过的地方,从不疼。”
“唯独陛下冷眼疏离,奴才才疼。”
我指尖微微用力,迫他擡眸,与我对视,目光冷冽灼灼:“傅邺寻,别用情深做你谋逆的遮羞布。朕不吃这一套。”
他眼底滚烫翻涌,却愈发恭谨卑微,轻轻颔首,温顺听话:“奴才不敢。奴才的情深,从来只求陛下容纳,不求陛下回应。”
玩弄我也罢,眼神骗不了人,就算是演的我也不亏啊,人生重在享受啊。
我可太喜欢了他这样子,跟个乖狗一样,一瞧向他便摇着尾巴.....
我收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疏离的君臣距离,语气恢复帝王的漠然清冷:“今夜你好生歇息。明日早朝,随朕清算北境藩王旧案,退下吧。”
“是,陛下。”傅邺寻俯首应下,姿态恭谨如初。
可他肩头刚转了半寸,腕间忽然一紧 —— 我伸手攥住了他玄色蟒袍的袖口,猛地往身前一带。
他猝不及防撞过来,带着一身冷冽的龙涎香与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血气。我擡手环上他的后颈,仰头便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尝到了鲜明的铁锈味,是他唇角裂伤渗出来的血。
傅邺寻整个人骤然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忘了提,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却半点不敢推拒,只睁着眼怔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我,恍惚得像陷进了做了十几年的梦,连唇上滚烫的触感都显得不真切。
一吻极短,不过片刻便分。
我退开半步,指尖拂过方才被我攥出褶皱的衣襟,慢条斯理地替他抚平衣料褶皱,动作随意得像是只是拂去衣上尘埃,半分没看他失神的模样。
我转身走向内殿,未曾回头,淡淡丢下一句警告,落声轻飘飘,却重如磐石:
“傅邺寻,记住你今日的话。安分守己,谨守君臣本分。”
身后之人伫立原地,灯火映着他孤单挺拔的身影,伤痕斑驳,却执念深重。
他望着我的背影,低声应答,语气虔诚恳切,回荡在静谧殿宇之中:
“奴才谨记,此生不负陛下。”
我步入内殿,帘幕轻轻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很好,没推开我,接下来就更好玩了。
而外殿之中,傅邺寻依旧伫立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缓地擡起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仿佛还能留住那点猝不及防的温热,随即又抚过侧脸狰狞的指印 ,两处都是陛下碰过的地方。
眼底翻涌的贪恋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被他死死压在深潭底下,只剩唇角泄出一点极淡、极隐忍的笑意。
像偷到了觊觎很久的糖,又像沉了半生的执念,终于在今夜,落实了第一点。
他俯首看向案上厚厚密卷,眼底温顺褪去,掠过一丝深沉暗芒。
次日天光破晓,金銮殿大开,百官列班肃立,朱红殿阶肃穆庄严,满朝文武皆敛声屏息,气氛较往日愈发凝滞沉郁。
百官依次行跪拜大礼,高呼万岁。
傅邺寻立于众臣之前,周身是震慑朝野的权臣锋芒,唯独垂首躬身时,眼底藏着独属于我的温顺虔诚,恪守君臣本分,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北境三王盘踞边境多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牵扯极广,历来是朝堂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隐患。昔日众臣皆模糊遮掩、不敢深究,生怕引火烧身。
“臣附议!还请陛下三思!”
就在众臣纷纷附和、局势隐隐要被舆论带偏之际,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压过满殿嘈杂。
他擡手出袖,呈上一叠叠加的密函案卷,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北境三王私养死士三万,暗通漠北异族,截留三年税银千万两,私改边防布防,蓄意割据自立。桩桩罪证,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
“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但凡涉事官员、藩王党羽,一律按律处置,无需向任何人报备,无需顾念任何情面。”
百官闻言哗然,却无人敢出言反对。这位九千岁本就权倾朝野,如今得陛下亲口全权授权,更是真正的一手遮天,无人能制衡、无人能撼动。
旁人只当他是得了权柄、如日中天,唯有我看清,他眼底的滚烫从来与权势无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步履至殿后回廊,尚未走远,身后便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他追至我身后数步之遥,稳稳驻足,躬身垂首,声音压低,恭敬又细碎:“陛下。”
“嗯。”我淡淡应着,目光淡淡扫过他眉眼,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敲打,“别让朕失望。”
我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