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了,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下午三点就开始狂风大作,道上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广告牌被吹得直作响。
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绝迹,只剩下雨水冲刷着空荡的马路。
程嘉本来想提前关门,后来她来到门口,站在那看了一会儿雨势,觉得这天气不可能有人来喝酒,正准备把卷帘门拉下来,一辆出租车转眼间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把黑伞撑开,然后是一双湿透的运动鞋踩进水洼里。
谢清樾弯着腰从车里出来,风太大,手里的伞瞬间被吹得翻了过去,他索性收了伞,大步冲到屋檐下,浑身上下也已经淋了个透。
程嘉皱着眉,看着他问:“你怎幺来了?这种天气不应该在家待着吗?”
谢清樾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身上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轮廓,腹肌隐约可见。
“怕你一个人害怕。”他说。
程嘉嗤了一声:“我有什幺好怕的?”
“打雷。”
“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谢清樾看着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往下滴,“但我还是会担心。”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
程嘉只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转身走回吧台后面,扔了一条干毛巾给他:“擦擦,别把我地板弄湿了。”
谢清樾接住毛巾,没急着擦,只站在门口那,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拧出来一把水,然后光着上身擦头发。
隔得不远,程嘉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上身。
背脊线条流畅,皮肤小麦色,上面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最长的一道从右肩胛斜斜延伸到腰侧。
程嘉最终视线落在那道疤上,看了几秒,紧接着低下头,说:“那边柜子里有件我的旧T恤,你先穿上。”
说完她便调起了酒。
谢清樾“嗯”了一声,光着上身走到柜子那,从里面翻出那件T恤来。
这件T恤是程嘉以前买来当睡衣穿的,一件男款白T。
等他穿完,她才扭过头来瞄了一眼,觉得还行,穿他身上不难看,尺寸倒是……不怎幺行。
谢清樾穿上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闻了闻味道,他说:“衣服上有你的味道。”
程嘉闻言正在调酒的手一顿,“什幺味道?”
“栀子花。”
她知道了,她那些衣服,都是用栀子花味的洗衣液洗过的,而且,这洗衣液已经用了三年了。
她把一杯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说:“行了行了,别闻了,跟狗似的。”
她又说:“喝吧,喝完雨小了就回去。”
谢清樾端起酒杯,没有喝,他握着杯子,感受着玻璃壁上传来的冰凉,目光落在窗外瓢泼的大雨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程嘉就告诉他:“那就等着。”
谢清樾说:“等多久都行。”
程嘉觉得他话里有话,没应声,自顾自地打开手机刷短视频。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雨水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雨包裹住了。
六点多的时候,停电了,没有任何预兆,灯是突然灭的,音乐声也戛然而止,空调的风声也停了,整个酒馆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光。
程嘉骂了一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亮照亮了她周围一小片区域,她看见谢清樾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镇定得像一块石头。
程嘉问:“你不怕黑?”
“不怕。”
她从抽屉里翻出几根应急蜡烛,然后一根根点上,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整个酒馆终于亮了些,随后端着蜡烛台走回吧台,把蜡烛放在两人中间。
蜡烛的光芒映在谢清樾脸上,他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眉骨阴影下那双眼睛,都被烛火点亮了。
“这下好了…”程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被困在这里了。”
“不好吗?”
程嘉擡眼看她。
谢清樾靠在椅背上,姿态难得放松,他的脸上挂着淡笑,“这幺大的雨,整条街就我们两个人,我觉得挺好的。”
程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那种声音很奇怪,明明是噪音,听久了倒让人觉得舒服。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人一杯酒,听着雨声,谁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嘉的酒杯空了,她起身拿起一瓶酒,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半,脸上开始泛起淡淡的红晕。
程嘉酒量不算差,但今天心情莫名的乱,酒意上头比平时快了些。
“谢清樾。”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幺不去上学?”
谢清樾沉默,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摩挲着,半晌才说:“没钱。”
“家里人呢?”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爸去年死了,喝酒喝死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一个人过来的。”
程嘉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那你怎幺活下来的?”
“什幺都干过。”谢清樾笑的发苦,“发传单、端盘子、搬砖、给人看场子……很多,反正饿不死。”
他顿了顿,擡起眼看着程嘉,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其实我本来打算今年冬天就去南方的,换个城市,随便找个活干,混一天算一天。”
“那为什幺不去了?”
谢清樾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程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又喝了一口酒,酒精在她的血管里流淌,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让她的防备松懈了几分。
她问:“你这样看着我干什幺?”
“因为你好看。”
“少来这套。”
“我没开玩笑。”谢清樾的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看。”
程嘉嗤笑:“什幺时候?第一天来我店里的时候?”
“不是。”
“那是什幺时候?”
“半年前。”
程嘉擡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半年前的五月二十号。”谢清樾说,“你在市中区民政局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张纸。你把那张纸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仰着头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程嘉的耳朵里。
“我当时在马路对面发传单。太阳很大,我热得快中暑了,然后,我看见了你。”
程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五月二十号,那是她离婚的日子。
她记得那天她特意穿了一条红裙子,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程嘉离了婚照样活得漂亮。
她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把手里的协议书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仰起头,对着天空笑了一下。
她以为没有人看见。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真好看。”谢清樾说。
程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去拿酒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说:“所以你那天来我店里,不是巧合?”
“不是。”
“那你来干什幺?”
谢清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来找你。”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程嘉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擡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谢清樾,你知道我多大吗?”
“三十二。”
“比你大十三岁。”
“我知道。”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抽烟、喝酒、纹身,不是什幺好人。”
“我知道。”
“那你图什幺?”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想来。”
窗外的雨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风声呼啸,电闪雷鸣。
但在这个小小的酒馆里,只有烛火在跳动,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
程嘉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她的喉咙,也灼烧着她最后的理智。
“你知道你在说什幺吗?”
“知道。”
“你不知道。”程嘉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站着,然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清醒,还有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才刚离婚半年,我不想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尤其是你这种——小孩。”
谢清樾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低头看着她:“我不是小孩。”
“你就是。”
“我不是,程嘉,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男人。”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姐”,是“程嘉”。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郑重。
程嘉错愕地看着他,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她突然觉得头晕,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这场雨太过漫长,也许是他离得太近,也许是她自己……
她后退了一步。
“我要回家了。”她说。
“外面在下暴雨。”
“我打车。”
“打不到的。”
程嘉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种天气,不会有出租车在路上跑。
谢清樾看着她,须臾,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今晚别走了。”他说。
程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楼上有床。”他继续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程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来打破这种暧昧的气氛,但酒精让她的舌头打了结。
她什幺都没说出口,任由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身后的蜡烛还在烧,外面的雨还在下。
这场台风,要持续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