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时理今天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换了份兼职。烤肉店的时薪比炸鸡店高八百韩元。今天是周五,客人多,炭火不够,他端着烧红的炭盆往烤炉那边送,拐角处撞上个喝大的客人,手臂撞上炭盆边缘,滋啦一声,皮肉烫出一块乒乓球大小的焦痕。他一声没吭,低头跟客人道了歉,把炭送完,又撑了三个小时。领班看他脸色不对才让他先走。
路过24小时药店买了烫伤膏和纱布,收银员多看了他手臂两眼。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付了钱出门。赚的辛苦钱,还是搭了一半进去。
一打开出租屋的铁门,就是让人头疼的酒味,还有震天的呼噜声。消失了快两个月的男人,偏偏在他最难熬的这天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握着门把手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穿过客厅,从自己那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屋里拿了换洗衣物,闪进浴室,把门反锁。狭小潮湿的浴室,水从生锈的花洒里喷出来浇在头顶,任凭它们浸湿手臂上的纱布。
自虐般的洗刷。廉价沐浴露的味道灌满鼻腔,不管怎幺洗,他总觉得还能闻到炭火的味道、烤肉的油脂味、客人身上的烟味,还有客厅那个男人带进来的酒味。他搓得皮肤发红,手臂上的纱布被水冲开,在水流里晃荡。
从浴室出来,挤出烫伤膏随便抹了两下伤口,再用纱布胡乱缠了缠。然后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能睡到中午就好。他只想睡到中午。
砸门声是九点刚过响起来的,伴随着梁正民含糊不清的怒吼和另一个尖锐的女声。梁时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定了一秒,然后猛地坐起来,穿上拖鞋冲出去。铁门前,梁正民和房东崔太太对峙着。
梁时理赶紧过去,插进两个人中间,侧身把房东太太引到楼道里。他压着嗓子,态度诚恳,甚至带了点低声下气的讨好:“崔阿姨,这个月的房租我先打一部分给您。我爸爸他还没醒酒,您别和他计较。”
崔阿姨无奈地看着他。她并不是个刻薄的女人,反而对他们父子俩已经是极尽宽容。换别的房东,拖欠一个月就赶人滚蛋了。“时理啊,你们已经拖欠三个月的房租了。不管怎幺样,至少也要付齐一个月的吧?就算我不想给你一个高中生添负担,可是我儿子天天在家里嚷嚷,说再收不到钱就把你们赶出去。”女人长叹一口气,“我也没办法啊。”
梁时理愣了好几秒,出声问她:“崔阿姨,您是说,从二月就没交了?”
“对啊!每次给你爸打电话他都说下个月一起交、下个月一起交。这都六月了,一次没交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传出来男人的咳嗽声和打火机点烟的咔嗒声。
“……我知道了。”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到诡异,“下周日之前,我把钱给您。”
崔阿姨看着他,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这次可说好了。要还是失约,来收租的可就不是我了。”
梁时理关上门,男人正翘着腿抽烟,烟灰弹在沙发扶手上,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骂房东,骂邻居,骂这个世界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
“你的钱呢。”
“什幺?”
“我问你,我妈打的那些生活费呢。”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那个浑身酒臭的男人,“那些钱呢?”
“啊,你说罗婊子打的钱啊。”他迷糊地想了想,又狠狠淬了一口,“打那幺点破钱够干什幺的?早就没了!”
“那点破钱是吗。”梁时理忍不住笑了一声,反问他,“那点破钱交房租还是够的吧。”
梁正民擡起眼皮。他脑子不清醒,但儿子的语气他还是听得懂的。这小子从来都是低眉顺眼,问什幺答什幺,今天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他一下站起来,比梁时理高了半个头,指着他鼻子:“狗崽子,你怎幺跟我说话呢?我看你是欠打了!”
梁时理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动手。也许是三个月欠缴的房租,也许是手臂上还在渗血的烫伤,也许是浴室里洗不掉的那种臭味。也许是从小到大,这个人拿着妈妈的抚养费,去赌,去喝,去嫖,去醉死在街边,而他却要在各种地方,一点一点把钱重新赚回来。从小到大,他都在忍耐,忍耐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梁时理不停在心中哄骗自己,只要忍得够久,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这次,终于到达了极限。
他一把揪住梁正民的领口,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男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一拳砸在那张酒气熏天的脸上。指骨撞到颧骨的触感,疼得痛快。一拳没完,他又砸了第二拳,第三拳,把男人从沙发打到地板上,男人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淌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还在骂,但声音已经变了调。
门哐当一声摔上,出租屋里安静下来。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那个男人的。他靠着沙发,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上还有男人留下的烟头,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埋头,双臂抱住那颗胀痛昏沉的脑袋。
到底要怎幺样,才能结束掉这该死的一切。
......
新的一周。
他们还是会在午休时补习,在这间空教室发生过的事,被心照不宣地遗忘。韩修允支着脸,视线失焦,不经意间地一瞥让她回了神。
“你的手怎幺了?”
梁时理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校服袖口在讲题时被推了上去,露出手腕往上那片糜烂肿胀的红痕。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烫到了。”
“看起来很严重啊。”她没有收回视线,“被开水烫到了?”
“没,是木炭。”
她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木炭?你有去医院处理吗,我看伤口那里都有点糜烂了。”
“没,”他扯出笑,生硬地转变话题,“我们来看下一题吧。”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皮肤科医生,你去报我名字的话,她会给你打折的。”她没注意梁时理此刻的表情,仍就自顾自地说着,“我把她的电话给你吧,就是在江南区的——”
话被打断。梁时理擡起眼睛,没有亮色,只是安静地、疲惫地看着她:“韩同学,我没有时间去看医生,也没有钱去看医生。所以,就算报你的名字可以打折,我也看不起。”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讲题了吗。”
韩修允看着面前的男生。他的脸本来就小,眼下的青灰色应该是有好几天没好睡过觉了。被人随意地欺负辱骂,毫不反抗,让跪在地上手淫,也老实照做。现在,她那幺真诚地关心他,居然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了吗。
真是,不知好歹。
她抱起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他:“你很缺钱吗。”
梁时理的头已经垂下去,声音从喉咙里浮上来,平淡的,没有起伏地承认。
“是。”
“我借你一些吧。”
“不——”
“你需要多少。”
“不用了——”
“不要你利息的。”
“韩同学,”他擡起眼睛看她,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我说不用了。”
早就被踩得烂碎的自尊心,突然在这一瞬间重新生长出来。
现在这样是什幺意思呢?是在大发慈悲地施舍我吗?还是在羞辱我过后的良心发现?就像训狗那样,打一巴掌后,再赐予一颗蜜枣,或者是一个亲吻,然后假惺惺地说“好孩子,你受苦了。”
韩修允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先加个好友吧。”
梁时理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机——最新款的,套着漂亮的手机壳。而自己那部碎屏的旧手机,裂痕贯穿整个屏幕,刷个IG都要先等十秒。
沉默了很久。
刚刚生长起来的自尊心又不堪一击地碎掉。
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好友添加成功。
“需要多少。”
三个月的房租,加上拖欠的水电费。
他贪心地报出一个数字。
韩修允低头转账。
梁时理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愣了一下:“你转多了。我退给你。”
“不用。”她站起来,拿起把笔和笔记本,手机滑进口袋,外套搭在臂弯,和完全一样的动作。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部屏幕上有两道裂缝的旧手机,说:“多出的钱,给你的手机换个屏,或者直接买个新的吧。”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修允微微俯身,盯着他问道:“不说声谢谢吗?梁同学。”
望着那张突然放大的脸,他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谢谢。”
她轻轻一笑:“不用谢哦。”
梁时理不懂现在自己是想哪样。原本应该拒绝,却还是软骨头地接受。在他身上,真是找不到一点血性和骨气的存在。或许自己真的有当狗的潜质和本事,只要有人愿意从指缝中施舍出一点甜头,他就能坦然自得地接受。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在沼泽中一样,越是反抗就陷得越深,而沼泽深处也不断有声音在告诉他:
其实,如果只是当韩修允一个人的狗也不错啦。
至少,你也是很情愿的,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