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芙和关芯站在扶梯口准备往下走,关芯的手机震了一下。挂了电话,她转头看荀芙:“我刚都没看到江怀序的消息,他说在这看见我们了,他们有个学生聚会,人挺多的,让我把物资给他带去。就在顶楼,KTV。”
荀芙正在把发夹重新别好,手指在耳后停了片刻。“那我等你。”
“我是想去看看!”关芯已经挽住她的胳膊,“走嘛走嘛,陪我一起,有好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荀芙被她拉着往扶梯方向走,扶梯升到六楼,冷蓝的光从视野里漫过来。KTV在这栋商场大厦的顶层,是露天的,整个一层都是它的地盘。
整栋建筑设计富有科技感和未来感,流线型的建筑外壳,光从立柱底部往上流淌,像蓝色的龙卷风,蓝光由外向内,一直延伸到大堂。
荀芙跟在关芯身后,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每隔几步亮一盏,光线调得暗而柔。那些关着的包厢门,每扇门都隔音得很好,只从门缝里漏出极低极沉的鼓点。
前台刷开电子锁,11号门牌是玫瑰金。门推开的瞬间,被隔音门关住的所有声音涌出来。有人在唱一首低沉的英文歌,有人在笑,骰盅扣在茶几上发出闷响。
荀芙站在关芯身后,没有马上进去,目光扫过包厢:很暗,大片浓稠的黑暗被冷幽的灯带切割出冰蓝和暗红的层次,空气里浮着极细的雾,暖气裹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关芯已经跨进去了,回头望她。前台偏头看向门外的荀芙,轻声问:“您不进去吗?”荀芙把口罩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戴上,遮住大半张脸,跟着走进那片暗红与冰蓝交织的光影里。
地面是高反光的水磨石,她走过的时候,脚下浮起一道极淡的光痕,走近了,发现地上一排精致的花束,包装纸反着碎光,卡片上手写着“生日快乐”。
她看见大半人半埋在阴影中,茶几在右侧,宽大的深色丝绒沙发上瘫着几个人,指尖摇着骰子,喝着酒水,输赢也只是低低一笑。
江怀序走来接过关芯手里那袋物资,说辛苦你了,又偏头看向她身后那个戴口罩的身影:“这位是你朋友吗?”关芯余光瞥见陈浩正看过来,目光在她俩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快速弹开。荀芙轻轻拉住关芯的手腕,关芯便点点头,说初中同学。
关芯拉着她在沙发角落坐下,荀芙身姿高挑,气质安静,有人隔着茶几扯着嗓子问她是不是南城的,要不要一起唱歌,她摇摇头,关芯帮她挡话,过了一分钟又有男生递过来一盘水果,她又摆摆手,然后往角落走去。
那里散落着几张高脚金属吧台凳,她挑了一张坐下,蓝光从头顶洒下来,浸着她的肩膀和搭在膝上的手指,大半张脸却沉在黑影之内。
她坐在上面,背对着包厢里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点无聊地查看软件,全当是陪关芯。
关芯给她拿过来一杯果汁酒精饮料,说这个超好喝,你尝尝。荀芙问是什幺水果,关芯说是樱桃口味的,我觉得好喝,你尝尝。她拉下口罩下缘,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嘴唇,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凉的,酒精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关芯看她喝了,放心地拍拍她肩膀,说我玩个十来分钟我们就走,然后转身扎进人群里。
荀芙对这种场合不太感冒,这种场合,关芯倒是游刃有余,她跟江怀序聊了两句,又被拉去点歌,拿起话筒就唱,调子起得过高,副歌部分直接劈叉,惹得底下几个女生笑得抱成一团。
关芯自己也笑,笑得弯下腰,话筒差点磕到桌角。江怀序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话筒,接着她的调子往下唱,音色惊艳,但每个音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底下的人开始起哄,说江大会长亲自救场,关芯在后面喊哪里救场了,他这水平和我不相上下啊。
荀芙背对着他们,她偏过身子,目光落在那张茶几上。茶几正中央,一只剔透的琉璃瓶里插着二十来枝红白玫瑰,娇艳欲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很是新鲜;有一个三层蛋糕,包装盒没拆,蜡烛配饰放在旁边。
茶几正中间坐的是熟面孔,陈浩,周围几个人在给他递水果,他面前搁着两只宽口杯,褐色酒液在冷光下折出两道细碎的光斑,投在大理石桌面上。
她目光正要收回,突然瞥见蛋糕盒上插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字母——“PEIZ”,笔迹潦草,最后那个“Z”拖得有点长,弧度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陈浩的生日宴,她准备给关芯发消息说先走了。
“吱呀——”
然后门被推开了,她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看见——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一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利落的剪影。男生,穿着卫衣,帽子没扣,肩线在光里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身形优越。门在他身后合上。
有人侧目,吹了声口哨:“裴大寿星回来了。”
背景音乐太沉了,低音鼓点震得空气都在颤,那个名字从人声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门口移向右边的丝绒沙发。裴郅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他扫了一圈包厢——关芯和一国际部女生坐在点歌机旁边,江怀序在她旁边帮她们勾选。前边吧台凳上面,多了一个女生的背影,短发,不认识。
他收回目光,走到沙发正中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杯壁,一圈一圈慢慢转着。没喝。看来关芯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商场。
陈浩偏头看他,说老裴你回来了,要不要和他们唱首歌。裴郅说没兴趣。陈浩说那咋办,要不玩游戏?裴郅说不想玩。
荀芙听见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一声闷响。又一声,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分钟内连喝了两杯。隔着低音鼓点和跑调的歌声,她听见陈浩的声音从那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音乐切碎了:“老裴,别喝了……你明天老宅还有宴会……少喝点……”后面的话被一阵台球清脆的撞击声盖过去。
沙发正中,陈浩伸手按住他杯口,把水果拼盘推到他面前:“老裴,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一下。”
裴郅看了一眼那盘水果拼盘,只是看了两秒,然后对陈浩说:“把这个拿走。”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拼盘右上角那层切好的芒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行行行。”他伸手把整盘水果拼盘端起来,放到隔壁空桌上,放得离裴郅很远。
有人清完台球过来打招呼,裴郅下巴擡了擡,视线没对焦到任何人脸上,他嗯了一声,听着像从喉咙里直接漏出来的,连嘴唇都没动。又有人过来,是球队朋友的女友,端了杯酒,笑着说祝他生日快乐,他嗯了第二声,音量更小,微擡下酒杯以示谢谢。那人还想说什幺,被陈浩侧身挡开了,说他喝醉了。
裴郅把半杯酒灌下去,喉结滚了两下,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皮阖上,手背搭在眼皮上方,颧骨有片被酒精烧出来的薄红。手指松弛地垂着,指节微蜷,周围还在吵,唱破的高音、球赢的调笑、骰盅哗啦的声响,他全无反应。
没有睡着,只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了。期间又有人过来,都被陈浩拦了,他就那幺靠着,呼吸轻浅。
然后他忽然睁开眼。没有前兆,眼皮直接掀开,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视线越过宽口杯和玫瑰,越过暗红的灯和浮动的雾,又移回那个背影。那个人一直没转身,也没有过来打招呼。
“这个你认识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认识。关芯带来的,说是朋友。”
他没接话。关芯带来的?什幺朋友?
他开始仔细看那个人,从下往上。藕白的小腿,白色短袜刚好收在脚踝上方,小腿肚的弧度匀称。黑色伞裙垂到小腿肚,腰身收得窄,针织衫领口不高。黑色风衣在另一旁凳子,她的坐姿很安静,膝盖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吧台凳的横档,偶尔晃一下。
垂下的短发遮住大半张脸,还带着口罩,发尾刚好收在颈线最凹处,露出一整条干净的脖颈,那截线条在蓝光下白得发光。
除去脖颈,她唯一裸露的皮肤是手指,修长,骨节细而匀,指腹轻轻搭在手机屏幕上。虎口那里——他看不清。太远了。包厢里的暗光把那片皮肤上的细节都模糊了,她从头到尾没有擡头看过他。
裴郅喉间发紧。他手握上酒杯,手指有节奏敲了敲杯子,一下又一下,然后偏头问陈浩:“谁带来的?”陈浩莫名其妙,又回了一遍:“关芯啊。说是朋友。”
百分之八十五。手和她好像,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目前他看不清,判断不了。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瞬,然后看她划了一下屏幕,退出了社交软件,点开了一个背单词的APP,他在她手机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界面,是那种小众背单词的软件,密密麻麻只有list。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心跳重重撞在胸腔上,然后他把酒杯端起来,没再看杯里的酒,视线钉在那个背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杯沿滑进去,他的目光又从她脚踝往上慢慢爬——瓷腿、黑伞裙、盈盈细腰、及颈的发尾,后颈那一截皮肤,白的像玉。
怎幺剪头发了。什幺时候剪的。还是这幺好看。他以前说过最喜欢她的头发,现在剪了他也还是好喜欢。
裴郅手指收紧杯壁,咽下最后一口,杯子放下来,没再倒。目光瞥见那个女生从吧台凳上下来,拿起帆布袋。
荀芙正准备走,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被低音鼓点压着,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不是说玩游戏吗。都来。”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接着是陈浩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嗓门大得盖过了背景音乐:“来来来——都别走啊,寿星发话了。大家来玩游戏——那幺现在,游戏开始,请所有人来沙发聚拢!!!”
关芯和江怀序聊得正投入,以至于发现是裴郅的场子时,正欲上前让荀芙走,听见这句话顿住脚步,转头看她,嘴巴张着。
荀芙已经拿起的帆布袋,在指尖停了片刻。背景音乐还在震,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地撞着空气。
她垂下手,帆布袋沿在膝盖边沿晃了一下,没有放上去,但也来不及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