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哪里」。
而是……她居然还活着?
在睁开眼时,四肢仍是麻的。
透明舱盖外覆着一层浅蓝色冷光,细密的数据流沿着舱壁缓慢滑动,像无数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安静地审视着她的呼吸、心跳与每一次细微的精神波动。
身体像刚被人从冰冷的水底捞上来,神经一寸寸重新接上,痛意与陌生感同时蔓延。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贴上舱内冰凉的内壁,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封闭的机舱里。
──是医疗舱。
明明对张静而言,这应该是陌生到近乎荒谬的物件,可这个名称却先于她的判断,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紧接着,又有另一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大概是测试又失败了。
那股想法过于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习惯,仿佛这不是什么足以让人惊慌的意外,而是某种日复一日的流程。
张静的眉心慢慢皱起。
诡异。
太诡异了。
这不是她的想法……至少,不全是。
下一秒,舱内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治疗程序完成。】
【生命指标稳定,精神波动降至安全范围。】
伴随着机械音落下,透明舱盖边缘亮起一圈淡蓝色光带,原本密合的锁扣依序松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冷白色雾气从缝隙里缓缓漫出。
张静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舱盖向上滑开,外头的空气才真正涌了进来。
冰冷,干净,带着高级消毒剂与金属器械混合出的味道。
她慢慢撑着舱壁坐起身,视线越过尚未散去的白色冷雾,看见四周排列整齐的检测仪器、悬浮光幕、无声运转的监控装置,以及不远处几名身穿浅绿制服的监测人员。
没有病床、没有家属等待区、也没有任何真正属于病人的痕迹。
这环境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间被精心维持的观察室,或者……实验室。
舱盖滑开后,外头的声音也终于变得清晰,最先传入耳中的不是他人对自己的关切询问,反而是一连串的数据汇报。
「生命指标稳定了。」
「精神波动也降下来了,暂时没有再次崩溃迹象。」
「腺体排斥反应减弱,先记录。」
「腺体讯号有增强趋势,后续要再安排检测。」
那几名监测人员没有立刻靠近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半空中的光幕上,仿佛比起她这个刚醒来的活人,那些跳动的数据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东西。
张静就这么坐在医疗舱里,指尖仍贴着冰冷的舱壁,心口因为这样的忽略而莫名沉了下去。她清楚的感受到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并不是什么病人,反而更像是一项终于恢复稳定的观察样本。
其中一名监测人员确认完纪录,才低声开口。
「通知主宅那边吧,二小姐醒了。」
二小姐。
这个称呼落进耳中时,张静的脑袋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紧接着,无数破碎画面从脑海深处涌了上来──长长的白色走廊、被雨水浸湿的庭院、隔着花窗远远望见的主宅灯火。
还有一座偏僻安静、四季都像被人遗忘的别院。
她透过这些破碎画面看见一个年幼的女孩,她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抱着一只有些旧的小熊,听着远方传来主宅宴会的乐声。
那里有笑声,有灯光,有父母,有姊姊──却没有她。
她明明也是张家的小姐。
记忆来得太多太快,情绪像潮水倒灌,逼得她胸口一疼、呼吸一滞。
张静不禁闭上眼,忍过那阵尖锐的刺痛,脑中却在混乱里捕捉到几个异常清晰的字句。
张家,张颖,优性Omega,雷亚特军校,耶格尔帝国抚慰员。
她的指尖猛地蜷缩。
不对……
这些名词,她本来就知道,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而是因为她曾在一本小说里,看过它们。
《帝国抚慰员》。
那是本以天之骄女的优性Omega张颖为主角,充斥权力、情欲与精神抚慰的限制级小说。
而张静……只是书中正文里一个几乎没有戏份的炮灰名字,但与她同名。
出生时精神力数值异常、腺体发育状态也被判定为不完整,从小就被张家冷置于别院,直到成年前都以「体质不稳」这个因素被长期秘密看管,最终在某场未被明写的事故中消失。
她在原书里甚至连死亡画面都没有,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交代──张家二小姐因身体异常,未能进入雷亚特军校──此后在书中便再无任何关于这角色的描述。
雷亚特军校。
这几个字忽然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混乱的意识里。
张静按压着有些胀痛的额角,接着缓缓观察周遭,离她的医疗舱有几步远的监测人员们仍在低声交谈,光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滑过,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看过她一秒。
脑袋的不适感终于散去,张静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的手……
比起她记忆中的手还要小,手指纤长,皮肤苍白,手背上还残留着细小针孔,腕侧贴着尚未完全取下的监测薄片。
直观的理解到这不是她原本的身体。
可疼痛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那些压在胸口里,陌生又熟悉的情绪也是真实的。
她穿书了。
穿成了那个原本被轻描淡写抹去的『张静』。
这个认知落下的瞬间,医疗舱外的光幕正好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
几名监测人员匆忙在光幕上点滑几下,将她的状态资料归档后,便陆续退出观察室。
从头到尾,还是没有人过来问她一句感觉如何。
张静坐在舱中,许久没有动──她还在消化那个荒谬到近乎残酷的事实,她没有醒在医院,甚至不是醒在原本的世界。
她醒在一本曾看过的限制级小说里、醒在一具本该被剧情抹去的砲灰身体里,偌大却又静谧的观察室里,只剩角落的监测仪仍亮着微光,那一点冷光提醒着她──即使没有人看她,她也依然被记录着。
过了片刻,观察室的门重新无声的滑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那些穿着浅绿制服的监测人员,而是四五名身穿黑色仆人服饰的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女性,她身上的女仆制服与其他人的颜色略有不同,是深灰色的,发髻收得一丝不苟,胸前同样绣着张家仆役的银灰徽纹,袖口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银色暗纹。
──不是普通女仆。
张静原本不该知道那代表什么,可视线落上去的瞬间,那个不属于她的常识便自然而然从脑袋中浮现上来。
这种原主的记忆忽然间冒出的感觉,无法说上好或不好,但起码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必要的。
她定眼看着那条银色暗纹,这代表着她是主宅内务女仆长底下的人,是能直接向管事回报,也有资格处理除了家主、夫人与大小姐外的人所有起居安排,换句话说,张家不是随便派了个人来,而是能直接决定她一切的人。
原主从小养成的习惯。
张家对事件重视的轻重程度,借由他们派来后续处理的人的阶级来判断,张静此刻也下意识的明白到,这次的「测试」或许与以往不太相同。
「二小姐,您好。」那名女仆在医疗舱前停下,向她微微欠身,「我叫林亚,是来带您回去的。」
语气恭敬,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亲近,也不显得怠慢。张静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看向自己腕侧尚未完全取下的监测薄片。
「我可以走?」
林亚垂眸答道,「医疗师说,您的生命指标暂时稳定,可以先离开医疗区。后续检查会等家主确认后再另行安排。」
家主确认。
张静听见这四个字,眼睫轻轻垂下……所以,她现在不是单纯被允许离开这里,而是暂时被移交到另一个适合的环境并继续观察。
林亚侧身对着身后较年轻的女仆,低声吩咐着,「先帮小姐换掉病服。」
随着她的吩咐,站在林亚后方的一位女仆手捧着替换的衣服来到她眼前,另外还有名女仆上前帮张静拆下身上大部分监测贴片,还有一名女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从医疗舱起身。
仿佛她真是什么尊贵的千金小姐,这样的待遇也是原主记忆中从未有过的。
但张静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感受,相反的,她们对她的态度越是恭敬、心里的警惕便更高。
接着,女仆们便引领张静到能更衣的空间,而换下病号服穿上常服的张静此刻才真正看到自己穿进的这具身体的模样──
明亮镜面里映出一张陌生却漂亮的脸庞,黑发、冷白肤色、祖母绿色的眼睛。
五官精致却因为淡漠的表情显得十分清冷,和记忆中的张颖有几分相似,却不像张颖那样柔和明亮──这张脸虽然安静疏离,却带有着一股傲气,仿佛是一把尚未开刃的薄刀。
张静看了几秒,心底忽然升起一点荒谬感……原来这就是书里那个「不重要的炮灰」,明明有一张不该被忽视的脸,却偏偏被写成了最容易抹去的命。
走出更衣间,林亚立即上前,「二小姐,请随我来。」
「嗯。」
林亚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张静也没有问,她敛下眼,任由一旁的仆人替她披上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