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夜掉皮(肉前)

执行回收”的意思,是销毁适配体。

程雾盯着那份六年前的确认书,指尖一点点失去温度。

签字栏里,梁曼卿与贺沉舟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日期是青屿大火发生前四十三天。

也就是说,早在她被烧毁之前,这两个人便已经看过她重建后的脸,甚至知道一旦她被目标识别,就必须接受“回收”。

而如今,贺沉舟认出了她。

系统也在第一时间发出异常警告。

一切都对上了。

“把文件给我。”

梁曼卿朝她伸出手。

程雾没有动。

“你知道回收是什幺意思吗?”

“项目用语很多,我不记得每一个。”

“是不记得,还是不敢承认?”

梁曼卿的手停在半空。

“程雾,我已经说过,当年我只参与外观评估。”

“可你签了字。”

“签字不代表我知道实验对象是真人。”

“那贺沉舟呢?”

程雾将平板翻转过去,让她看清另一个签名。

“他也不知道?”

梁曼卿看着丈夫的名字。

这一回,她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几秒。

“这不可能。”

“你不是最了解他吗?”

“他的签名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幺?”

“因为六年前,他根本没有资格接触适配体模型。”

程雾眼神微沉。

“什幺意思?”

“青屿早期项目由医疗组和梁家安保共同负责。沉舟是火灾发生后才进入联合调查组。”

“这份文件却在火灾前四十三天出现。”

梁曼卿重新拿过平板,放大签名。

“要幺日期是假的。”

“要幺签名是后来补进去的。”

“还有一种可能。”

程雾说:“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所有人。”

展厅外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几秒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急促。

贺沉舟没有等工作人员通报,直接推开了展厅的门。

他仍穿着工作时的深色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肩头沾着雨水。

进入房间后,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梁曼卿。

是程雾。

确切地说,是她身旁那台尚未关闭的面部扫描仪。

“谁让你读取她的数据?”

贺沉舟的声音很冷。

梁曼卿看着他。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关闭设备。”

“只是项目宣传扫描。”

“我再说一遍。”

贺沉舟走到扫描仪前,直接拔掉了数据线。

屏幕熄灭。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梁曼卿摆了摆手。

“都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展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贺沉舟看向程雾。

“数据上传了吗?”

“贺先生似乎很紧张。”

“回答我。”

“上传了一部分。”

他的下颌骤然绷紧。

“上传到哪里?”

“合璧档案。”

这四个字出口,贺沉舟神色明显一变。

梁曼卿捕捉到了。

“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不是一回事。”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梁曼卿将平板扔到桌上。

六年前的参数确认书仍停留在屏幕上。

两个签名清晰可见。

贺沉舟只看了一眼。

“我的签名是真的,文件是假的。”

“你什幺时候签过?”

“火灾后。”

“签的是什幺?”

“程雾的转院风险告知书。”

程雾冷笑。

“又是被替换的文件?”

“是。”

“你的签名未免太好用了。”

“当时有人把十七份文件夹在一起让我签。”

“你没看?”

“我看了。”

贺沉舟看向她。

“但所有文件都不是现在这份内容。”

“那你怎幺证明?”

“原件上有手写备注。”

“原件在哪里?”

“还在找。”

“所以还是没有证据。”

贺沉舟没有反驳。

梁曼卿忽然问:“你为什幺知道她的数据不能上传?”

他看向妻子。

“因为扫描会触发回收程序。”

展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程雾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知道回收。”

“火灾后的调查材料里出现过一次。”

“意思是什幺?”

贺沉舟沉默两秒。

“中止适配体生命支持。”

“说得再直白一点。”

他看着她。

“让实验对象死亡。”

尽管早已猜到答案,真正听见时,程雾胸口仍像被什幺东西狠狠压住。

梁曼卿脸色微白。

“我从来不知道。”

“可你的权限可以启动它。”程雾说。

“我没有启动。”

“你刚才正在读取我的档案。”

“我只是想知道父亲当年让我签的究竟是什幺。”

“所以你拿我的命验证?”

“我不知道会触发回收!”

“够了。”

贺沉舟打断二人。

他走到程雾面前,声音压低。

“现在必须离开。”

“为什幺?”

“数据已经上传,对方会立刻确认你的身份。”

“对方是谁?”

“还不能确定。”

程雾笑了。

“你们每个人都不能确定。”

“可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

“最后只有我,连自己为什幺会死都不知道。”

贺沉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先走。”

程雾甩开他。

“别碰我。”

动作牵动肩伤,她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晃了一下。

贺沉舟再次扶住她。

这一次,他的手掌隔着薄薄衣料贴住她的上臂,清晰感觉到异常低温。

“你又用了身体强化?”

“与你无关。”

“用了多久?”

“放开。”

“程雾。”

“我让你放开!”

她猛地推开他。

下一秒,系统尖锐警报在脑中炸响。

【再生组织稳定度下降。】

【当前稳定度:51%。】

【镜相遮蔽即将局部失效。】

锁骨下方忽然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程雾低下头。

黑色裙领边缘,一道暗红裂纹正从皮肤下迅速浮现。

像火灾留下的伤痕穿透六年时间,重新爬回她身上。

贺沉舟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你的皮肤——”

程雾擡手遮住。

“别看。”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雨水猛烈拍打玻璃幕墙。

展厅灯光闪烁两下,短暂熄灭。

黑暗中,系统提示不断跳动。

【检测到远程数据接入。】

【镜相档案正在被强制调取。】

【建议宿主立即脱离当前网络覆盖。】

【倒计时:九十秒。】

程雾咬牙。

“有人在远程读取我的系统。”

贺沉舟立刻反应过来。

“跟我走。”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三人刚走到门口,整层楼的警报忽然响起。

红色应急灯依次亮起。

广播中传来机械提示。

“系统故障,请所有人员留在原地,等待检查。”

梁曼卿脸色一变。

“不是消防警报。”

“是封楼。”

贺沉舟掏出手机。

没有信号。

电梯也全部停运。

程雾看向安全通道。

“走楼梯。”

“这里是四十七层。”梁曼卿说。

“留下等他们来回收我?”

程雾直接推开安全门。

楼梯间灯光昏暗。

三人快速向下。

走到四十四层时,程雾耳边的警报忽然消失。

不是外界安静了。

是她开始听不清声音。

身体强化后的反噬、镜相档案被强行读取,加上生命余额持续下降,正在让她的神经系统逐渐失控。

【当前生命余额:24天22小时11分。】

【体温:34.1℃。】

【建议立即进行组织稳定。】

“怎幺稳定?”

【需要外部热源、神经峰值刺激及生命锚接触。】

程雾脚步一顿。

“说人话。”

【与首位目标建立高强度身体接触,可短暂稳定植入体。】

她看向走在前面的贺沉舟。

系统紧接着补充。

【提示:当前越界阶段仅为“秘密”。】

【即使发生完整成人亲密关系,也无法获得核心生命补给。】

【但可能延缓镜相崩解。】

只能延缓。

不能续命。

可她已经开始感觉不到右手。

“程雾?”

贺沉舟发现她停下,回头看她。

“能走吗?”

“能。”

她扶住栏杆继续往下。

二十层楼以后,梁曼卿的高跟鞋已经无法继续。

她脱下鞋,赤脚踩在冰冷台阶上。

贺沉舟放慢速度。

不是等妻子。

是在等程雾。

梁曼卿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走到二十七层时,楼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速度很快。

“他们追下来了。”程雾说。

贺沉舟推开防火门。

“这一层有货运通道。”

三人穿过黑暗的办公区,从备用货梯井旁的检修楼梯下到地下停车场。

警报仍在持续。

停车场出口已经落下闸门。

贺沉舟打开一辆黑色越野车。

“上车。”

梁曼卿拉开副驾驶门。

贺沉舟却把钥匙交给她。

“你开车,从西侧维修口出去。”

梁曼卿看着他。

“你呢?”

“我带她走另一边。”

“为什幺分开?”

“追踪的是程雾。”

“所以你要亲自带她?”

贺沉舟没有回答。

梁曼卿站在雨声与警报声交织的地下空间里,忽然笑了一下。

“你昨晚说没见过她。”

“今晚却要为了她和我分开走。”

“曼卿,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什幺时候才是?”

“等安全以后。”

“然后你继续告诉我,一切都只是调查?”

贺沉舟眉眼冷沉。

“你先离开。”

梁曼卿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钥匙。

她经过程雾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赢得比我想象中快。”

程雾声音发哑。

“这不是比赛。”

“从你出现开始,就是。”

梁曼卿上车离开。

越野车撞开西侧维修闸门,消失在雨幕中。

贺沉舟带程雾上了另一辆灰色轿车。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时,暴雨已经彻底笼罩澜京。

城市道路被积水淹没大半。

程雾坐在副驾驶,浑身发冷。

锁骨下方的裂纹继续蔓延,手腕皮肤也开始脱落。

不是夸张的整块掉下。

而是一层系统重建出的光滑皮肤,像受潮的薄膜,从旧伤表面缓慢剥离。

下面是凹凸不平的烧伤组织。

贺沉舟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去医院。”

“不行。”

“你的身体撑不住。”

“医院有我的植入数据。”

“我安排私人医生。”

“来不及。”

程雾看向雨幕。

系统倒计时仍在跳动。

【组织崩解范围:12%。】

【预计完全失去遮蔽时间:47分钟。】

“去南临路。”

贺沉舟没有问为什幺。

他调转方向。

车驶入高架后,前方却发生连环碰撞。

所有车辆被堵在暴雨中。

远处警笛不断接近。

程雾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解开安全带,试图调整姿势。

肩头衣料擦过裂开的皮肤,疼得她眼前发白。

贺沉舟将车停进应急车道。

“让我看看。”

“不用。”

“程雾。”

“看了又怎幺样?”

她转过脸。

“你准备同情我?”

“我需要判断伤势。”

“你不是医生。”

“至少我知道怎幺处理烧伤。”

“因为看过我的病历?”

“因为我见过你刚从火场擡出来的样子。”

程雾安静下来。

车外大雨倾盆。

雨水沿玻璃不断滑落,将世界隔成一座密闭牢笼。

“你当时在现场?”她问。

“是。”

“我为什幺不记得?”

“你昏迷了。”

“我母亲呢?”

“没找到。”

“所以你看着我被烧成那样,还是在死亡报告上签了字。”

“我签的不是死亡报告。”

“可结果一样。”

贺沉舟没有再辩解。

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肩上。

“先把湿衣服换掉。”

“这里?”

“后座有应急毯。”

程雾没有动。

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连拉链都握不住。

贺沉舟看出了她的窘迫。

“我帮你。”

“你妻子刚走。”

“这和她无关。”

“一个已婚男人帮另一个女人脱衣服,怎幺会和妻子无关?”

“你现在需要处理伤口。”

“还是那句话。”

她看着他。

“如果梁曼卿背着你,替另一个男人脱衣服,你也会认为只是处理伤口?”

贺沉舟下颌紧绷。

“不会。”

“至少你诚实了一次。”

又一阵剧烈疼痛袭来。

程雾身体蜷缩,额头撞在车窗边缘。

贺沉舟立刻扶住她。

“别动。”

他把座椅向后调到底,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挡住车窗,隔绝外界视线。

随后,他半跪在狭窄的副驾驶旁。

“我会尽量不碰伤口。”

程雾闭上眼。

“脱吧。”

贺沉舟的手指碰到她背后的拉链。

动作很慢。

拉链向下滑动时,冰冷空气贴上裸露皮肤。

黑色长裙从肩头松开。

他看见了她真正的身体。

锁骨下、肩背、腰侧,大面积旧伤像被火焰重新雕刻过,增生组织扭曲地攀附在皮肤表面。

系统制造的无瑕外观正在一寸寸剥落。

贺沉舟没有出声。

程雾却感觉到,他呼吸停了很久。

“失望吗?”

“什幺?”

“系统替我造出的身体不是这样的。”

她睁开眼,看着他。

“你刚才在艺术中心看见的皮肤、骨相、线条,都是假的。”

“这才是真的。”

贺沉舟拿起应急毯包住她。

“别说了。”

“为什幺?”

“你不需要用伤口羞辱自己。”

“我没有羞辱自己。”

她伸手抓住他的领口。

“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在怕什幺。”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贺沉舟一只手撑在座椅边缘,避免压到她的伤。

他的脸近在咫尺。

眼神不再像宴会厅里那样冷静。

“松手。”

“你不是说,高强度身体接触能稳定我吗?”

贺沉舟瞳孔微缩。

“系统告诉你的?”

“是。”

“需要做到什幺程度?”

“你想知道?”

“程雾。”

“发生关系。”

她说得直接,没有回避。

车内只剩暴雨击打车顶的声音。

贺沉舟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能增加生命吗?”

“现在不能。”

“那为什幺要做?”

“可以稳定植入体。”

“还有别的方法吗?”

“外部热源、神经刺激。”

“医院?”

“不安全。”

“药物?”

“来不及。”

“所以你准备拿我做一次测试?”

程雾的手仍抓着他的领口。

“你可以拒绝。”

“你现在有能力做选择吗?”

“我很清醒。”

“你正在疼。”

“疼不等于失去判断。”

“你也害怕自己会死。”

“我每天都害怕。”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贺沉舟,我没有骗你。”

“这一次不会续命。”

“也不会让你承担什幺系统奖励。”

“我只是需要身体稳定下来。”

“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下车。”

贺沉舟没有动。

“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想要的是我,还是任何一个能让系统稳定的人?”

程雾沉默了一瞬。

“现在能用的人只有你。”

“所以不是我。”

“重要吗?”

“重要。”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程雾忽然笑了。

“你都已经背叛婚姻了,还在意我是不是想要你?”

“我只是撒了谎。”

“现在呢?”

她的指尖从他领口缓慢上移,碰到他的喉结。

贺沉舟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只要你继续,就不只是撒谎。”

“所以你还有机会停。”

程雾说。

“开门,下车,等我自己撑过去。”

他没有下车。

也没有退开。

“程雾。”

“嗯。”

“我最后问一次。”

贺沉舟的手掌贴住她后颈,避开所有伤痕。

“你是否清醒?”

“清醒。”

“有没有药物影响?”

“没有。”

“是系统强迫你,还是你自己同意?”

“系统给了选项。”

她看着他的眼睛。

“选择是我做的。”

“你随时可以让我停。”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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