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李公公又换了壶新茶,坐了半夜的祝明霁搁笔,起身行至槛窗旁,殿外青空一碧如洗,光影落在他的眉目间,一片舒展。
李公公的徒弟松子在这时前来禀告:“陛下,兵部尚书慕容疏请求觐见。”
“宣。”
他返身回御座,擡眸看向跨槛进殿的慕容疏,一身紫色宽袖圆领长袍,金镶玉带,身姿如松,站定行礼。
十年前尚还年少的祝明霁国破家亡,与亲卫蛰伏于江南临安巷井之间,寻求复国的希冀。
一晃多年筹谋,慕容疏的父亲慕容山当年下的一步险棋换来了全族的青云直上。
祝明霁神色平淡,“慕容卿有何事?”
慕容疏俯首作答:“陛下,有士兵抓到替贼子宗承霖向苏府传递消息的细作。”
“哦?”他挑了挑眉,右手搭在膝上,戴着玉扳指的擎指反复擡落。
“经细作所言,信上谈论事关苏良之女,至于其他一概不知,此细作现已吞毒身亡。”
慕容疏禀报完毕,撩袍跪地,担责认罪,“是微臣没有差委好下面的人,搜检不彻底,才犯下此等错误。”
祝明霁微微颔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建朝伊始,秩序未稳,此事不干慕容卿之过。”
他擡手示意阶下人起身,又道:“朕已传苏良之女今日进宫,卿来得及时,此女曾待嫁东宫,若能诱敌深入再好不过。”
“陛下万乘之重,无须以身涉险。”
“皆孤雏腐鼠罢了。”
慕容疏擡眼望向面色倨傲的帝王,最后低眉躬身道了句:“陛下圣明神武。”
晨光筛过窗棂撒了一地斑驳碎金,慕容疏稳步告退,衣袂浅扬,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晃眼得很。
御座上,祝明霁冷眼注视着那抹背影消失于拐角,而后拾起案上密奏,那是三日前苏家夜谈的内容。
他移步至案角的琉璃彩灯旁,取下灯罩,火舌舔舐密奏,寸寸成灰,愈盛的烛火映着他眼底难明的阴沉,直至火势攀附指尖,他才松开手,余下满地灰烬。
……
苏绒乘着一辆素雅的马车从掖门进宫,她孤身一人,怀里仅揣着的荷包装着苏母晒制的果干,一身轻松,似乎做足了赴死的准备。
她撩开车帘,擡眼往外看了看,碧瓦朱甍,巍峨宫墙,一方天地便拘于此,不见其他。一路行过,宫道平坦如砥,殿宇嵯峨,犹似凶兽盘踞。
慕容疏步出宫门时,远远地瞧见了一辆马车驶入了宫,车沿坠着枚杏色香囊,一路摆荡,那是前朝太师府千金的私乘。
他停步,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重重宫门间,如从前一段时间的很多时候,他都是这般不敢上前。
……
苏绒在一处宽敞之地下的马车,随后被一小太监领进了紫宸殿。
殿内,头顶方穹,壁上彩绘繁复精美,脚下金砖如玉,泛着温润无暇的光泽。
苏绒一擡眼便看到阶上空无一人的御座,阶下两侧则摆着座椅。
宫女们在四处洒扫,小太监走到一排座椅旁停步,躬身伸臂向她示意,“奴才叫松子,陛下去嫣妃宫里用膳了,姑娘在此用盏茶,陛下很快便回来。”
有宫女马上端着盏托上来,放置在一旁的茶几上。
“姑娘若有事吩咐,直接在门口唤奴才就好。”
苏绒点点头,规矩着坐下,没有说话。
……
外头丽日当空,苏绒也不知自己在殿内等了多久,茶水由着宫女倒了一杯又一杯,但还是压不下腹中的饥饿感。
从一早接圣旨,到慌忙入宫,就这般孤坐等待的时辰里,原本还揣揣不安的心绪也渐渐平稳了些许。
她左右看了看,紫宸殿的宫女太监散了大半,大概轮流着去用饭了吧。
苏绒没踌躇多久,从怀中掏出荷包打开,伸手抓着果干慢慢吃。
祝明霁从甘露殿回来,一进殿便看见一碧玉年华的少女坐在圈椅上歪头吃着零嘴,一双剪水圆而亮,在瞥过门口望见来人时一下子就惊慌地站起身。
“……参见陛下。”
苏绒那日被泪蒙眼,并未看清新朝新帝的脸,只听声辨别年纪并不大,此刻陡然对上,男人身长很高,猿臂蜂腰,往那一站挡了外头大半的光,投下的阴影正向她靠拢。
他模样不过而立之年,金冠束发,面部轮廓分明,眉骨挺拔,目似泛着幽光的深潭,峻峭的鼻梁下薄唇微抿,辨不出喜怒,一身绛色常服,不怒自威。
苏绒迟钝地想了想,还是站着行了个礼。
祝明霁没有表态,目光也没在她身上多停留,直直走上台阶,坐上御座,跟在他身后的老太监赶紧奉上茶。
他接过不疾不徐地抿了口,放下茶盏,才开口:“想吃什幺,朕让尚食局给你做。”
苏绒眨了眨眼,望着端坐上方气定神闲的人,这人封锁她的家,砍断父亲一只手臂,如今又平静地与她话家常,她内心抵触,但也清楚的知道一家上下人的性命都被此人握在手里。
“我……都行。”
她不敢强硬拒绝,况且她也确实很饿,说罢不安地坐回位子上,低头摆弄着襦裙胸前垂下的浅色系带。
祝明霁瞧着她的动作,颔首吩咐:“按平时的送来。”
一旁的李公公领命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