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言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壁,手里端着保温桶。
他低头看着桶盖边缘凝出的水珠,一粒一粒,慢慢滚落。
活着真好啊,哪怕只为了那两口尚有余温的牛肉汤。
在接到贺旭翎临走的嘱咐时,他对自己说,他们能处理好。
他该放心的。
可太阳已经落山了。
阿尔卑斯的傍晚来得迅猛,像一盆冷水毫无准备的从山顶浇下来,几分钟前还泛着金光的雪坡骤然暗淡,气温像断了线的坠子一样往下掉。
方柏言站在裂隙边,一直攥着那根绳子,他把绳子缠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缠到小臂发麻。
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雪粒和冰碴。
在这死亡的两个小时内,他把耳朵贴在绳子上,试图捕捉上面传来的任何一丝震动。
第一次拉力来的时候,方柏言喜极而泣,绳子上传下来短促的两下,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然后他开始往上拉。
找到壹壹了。
终于...
方柏言咬紧牙,脚蹬着墙角,一寸一寸地往上拽,掌心的绳纹嵌进皮肉里,可他丝毫不敢懈怠。
他加快了速度,牙齿咬得咯咯响,热汗从额角淌下来,在脸颊上迅速变凉,可惜因为温度骤降,他的体力只能算是之前的一半。
绳子却在这毫无征兆的时刻,断了。
所有的张力忽然消失,他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攥着一截软绵绵的麻绳。
怎幺办...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根安全绳。
这意味着...他们真的走不出来了。
“救援队...救援队...”
他颤抖着嘴唇看着手上亮着的GPS,那个位置不断的靠近。
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直升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冲上去的。
眼前同样快要一片模糊,眼前的瑞士搜救员过来将氧气瓶罩在他的脸上,在一片温热的蒸汽中,下意识狠狠抓住医疗人员的手臂。
后来在直升机上,那个瑞士救援队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方柏言说,他在阿尔卑斯雪山做了十二年救援,没见过这样的。
两个人失温到这个程度,按常规推测撑不过四个小时。
“Six hours,”那人说,摇了摇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算错。\"他们为彼此多活了六个小时。\"
直升机在暮色里转向,舷窗外是连绵的雪峰。
世人的爱是“拥有”,他们的爱是“成为”,你若问“谁更爱谁”,就像问火焰和光谁更亮,它们本是同根同源。
他没有再探头去看,只是听着走廊尽头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一听就是跑了一路还没缓过劲的节奏。
方柏言擡头,看见段琳华从拐角冲出来,身后跟着余阿姨,两个人的头发都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明显的乌青,显然是一整晚没合眼。
“壹壹醒了?”段琳华手里还拎着从中餐馆买的海鲜粥,热气从袋口溢出来,在走廊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小团白雾。“那幺长时间都没吃东西,我刚买的...”
“我来吧。”方柏言笑了笑,走上去,一手搭一个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两人往反方向带。“我的牛肉汤正好也没送出去呢。”
“不行,我得看一眼。”她说着已经把步子迈回去,“我得看一眼才放心。”
“哎….”方柏言没拉住,人已经走到拐角了。
段琳华刚走到门口,猛地刹住脚,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她瞪大了眼睛,下巴微微张着,手里那袋海鲜粥悬在半空。
病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流出来,而就在那道光的正中间,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
女孩半撑起身子,一只手揪着贺旭翎的病号服领口。
两股气流交缠,温温热热,像两根线头被轻轻捻到了一起。
男人顺势把她抱在身上,轻轻扶住女孩的后脑勺。
“还要亲吗?小宝...一会儿妈妈来了。”
“哼...”她把脑袋缩在他怀里。“是你说错了吧...”
“什幺?”
“明明是我...更黏你一点吧...”
女孩眼神飘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承认,但又觉得自己必须纠正这个错误,“...所以你不许嫌我烦。”
“一辈子也不许。”
门外的表情各自精彩。
段琳华的瞳孔地震了三秒。
余阿姨从后面跟上来,看见段琳华杵在路中间不动,纳闷地探头:\"怎幺了?怎幺不走...\"
她的视线顺着段琳华的目瞪口呆,落在门缝里那个画面上。
余阿姨也愣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上拎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表情从“发生什幺事了”缓缓过渡到“哦——”,最后定格在一种“果然如此”的事后方知的态度。
段琳华几乎是气声在说话:\"这...这事儿……你知道吗?\"
余阿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甚至带一点久违的宽容。
\"知道啊。\"她说。
段琳华差点把粥甩出去:“你知道???”
余阿姨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慢条斯理的说道:\"旭翎看壹壹的眼神,从他小的时候开始就不对劲了。我当妈的要是这都看不出来,我这三十多年白混了。\"
段琳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那你怎幺不...\"
“不什幺?”
“不早说啊!”
余阿姨叹了口气:“说了又怎样?他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磨去。你看...”她下巴朝门缝的方向微微一擡,“这不就磨出来了嘛。”
“行了行了,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孩子们没事就行。\"
“另外我要说说你...”段琳华还在震惊中没能走出来,却被拉着胳膊往外拽。
“你离婚那些年对壹壹的关爱太少了,否则也不会...”
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方柏言轻轻把门带上,嘴角那抹释然也足够清晰了。
活着就好。
活着才能等到那个得偿所愿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