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

出了御书房的门，影子踩在脚下，正午的阳光一下子满头满脸地扑过来。梅子从一早便什幺都没吃，如今晌午时分已经是头晕眼花，方才在殿内又惊又怕，一直硬撑着，此刻太阳一晒，脚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结结实实被狄向玥揽了个满怀。男人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将她稳稳扶住，手臂半环着，结实的臂膀只隔几层薄薄的布料紧贴着梅子的肌肤，力道不轻。

梅子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站稳，一擡头，这才发现狄向玥的脸贴得她极近，不由耳根一阵红热，低声道：\"多谢……\"

说罢，便想起身继续走，却被狄向玥一把钳住手腕：“我背着你。宫内不许外人车马进城门，且得走半个时辰，你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

说罢，竟然半蹲下身子示意梅子上去。

梅子不由惊讶，还未动作，便听到一旁上官婉儿冷冷地斥责：\"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话落，她一甩袖，自顾自往前走，步履匆匆，连回头都没有回，竟是连她亲儿子都不管了。

上官茂倒也不恼，嬉皮笑脸扶着梅子爬上狄向玥的背，被他稳稳背起来后，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她，凑到梅子耳边，压低声音：\"我今早刚买的糖油果子，预备着我娘和陛下不注意的时候垫垫肚子用的，正好，你饿了吧？\"

狄向玥步履稳健，一言不发背着她往神武门方向走。梅子环抱着他的脖颈，嘴里被喂了个甜甜的果子，不由心下感动。她与这两人素昧平生，她是民，狄向玥和上官茂是高官贵族，虽说自己这麻烦完全拜这两位瘟神所赐，但这二人竟仗义地没有把她推出去挡刀，梅子一时间竟生出些感激来。

上官婉儿虽然走得急，却让侍从留了一架足够三人乘坐的马车，并且留话邀请梅子和狄向玥在调查期间留宿宰相府。三人上车，帘子一拉，挡住刺目的阳光和熙熙攘攘的百姓，上官茂便迫不及待地率先开口：\"所以接下来怎幺办？还要去平王府吗？那地方一向鬼气森森的，怕不是该找个大师做点什幺法术……\"

\"平王那边暂时动不得。\"狄向玥靠着车壁，眉头微锁，\"陛下既然要查平王是否谋逆，便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背地里调查他，否则打草惊蛇，或是他狗急跳墙真的反了，反而麻烦。\"

梅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倒不觉得平王像是预备谋反的样子。他身上龙气已断，不似皇帝陛下，一靠近便能看到她背后隐隐的龙纹护佑。\"

狄向玥眯起眼：“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你莫非还有阴阳眼不成？”

“阴阳眼谈不上，我不过比寻常人更敏锐一些。”梅子说着，若有所思，“不过话说回来，我在幻像里看到平王时，他身上倒是带着龙气的。今日我也在他塌下那个裂隙里感受到了，倒像是玉玺被这龙气牵引过来寻他一般……”

听闻此言，上官茂连忙压低声音，吓得脸色都有几分发白：\"文姑娘你这是不要命了？说什幺龙气牵引玉玺来寻平王，莫非他才是真龙天子不成？这话若是被陛下听到了，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梅子翻了个白眼：“我说实话而已，此刻又没有旁人，陛下还能长了顺风耳隔着城墙听见我们说些什幺不成？”

狄向玥却并未在意梅子大逆不道的言论，反而皱起眉反问：“裂隙？什幺裂隙？你在说什幺？”

这时梅子才意识到，狄向玥并未亲眼见到自己被裂隙吸走之事，在御书房也没敢详细询问，连忙一五一十给他解释清楚自己如何在李隆基的贵妃榻下见到玉玺，又如何被那地上凭空出现的妖异裂隙吸入其中，落入了皇宫御书房。说完，狄向玥和上官茂都沉默了。半晌，上官茂才开口：“这倒让我想到……地下蕴有龙气的裂隙，还与传国玉玺有感应，莫非这事联系龙脉？”

\"龙脉？这与龙脉有何相干？\"梅子不由反问。

上官茂托着下巴，难得摆出一副认真讲学的模样，\"说来话长。听说长安城的人都管你叫梅大仙，这位大仙，你可知风水堪舆之术？\"

梅子面上尴尬，心想自己不过是个看看八字的小相士，摊了这幺个名声也不知道是吉是凶。她于是点点头谦虚：\"略知一二，不过是替人看看家中风水吉凶，调整一下砂水局。\"

\"那便只知其一了。\"上官茂靠回车壁，缓缓道，\"风水家论龙脉，本是以山脉比拟龙身——山势蜿蜒起伏，如龙行于地，故称龙脉。龙头所在之处，地气最盛，乃天下至贵之穴。然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龙脉并非只是山形，更要紧的是地下所行之气。\"

\"什幺气？\"

\"龙气。\"上官茂竖起一根手指，\"风水家认为，天下山川皆有气脉流动于地底，如血行于脉络，如水行于江河，生生不息，养育一方。这气若聚而不散，便是龙脉所在，得此地者，能兴邦定国，气运绵延。\"

梅子听得认真，上官茂便继续道：\"然而龙气并非一成不变。改朝换代之际，或星象大异之时，龙气会随之转移，旧朝的龙脉渐渐枯竭，新朝的龙气另寻去处。所以历来才有\'得龙脉者得天下\'之说，并非虚言。秦据关中，汉兴于丰沛，莫不是顺应了当时龙气的走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先皇神龙陛下当年广寻能人义士，遍访堪舆高手，最终将陵寝乾陵选在梁山之上。那梁山，正压着关中龙脉的一处要穴，山势北高南低，三峰耸立，主峰居中，恰如龙首昂扬。先皇此举，是要以己身镇守龙脉，护佑李唐武周两支血脉生生不息，使龙气不散，此界长存。\"

梅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乾陵不只是一座陵墓……\"

\"是镇龙之所。\"上官茂收起了平日那副散漫，语气罕见地郑重，\"先皇将自己埋在那里，是以身为锁，锁住了关中龙脉的根。\"

车厢里静了一阵。

狄向玥擡起头，缓缓插话：\"玉玺历代相传，本就与帝王龙脉相系，若龙脉有异，玉玺跟着异动，也说得通。\"他眉头微锁，沉吟片刻，\"平王府那道裂隙，温姑娘既说气息与玉玺相近，若真是龙气外泄所致，那根源便不在平王府，而在更深处。\"

\"莫非，事关乾陵？。\"梅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狄向玥面无表情，两臂环抱冷淡道：\"事先说好，我是不信你们这一套怪力乱神的说辞的，但既然此事来得蹊跷，以防万一，不如去走一趟探探究竟。\"

“嘴倒挺硬，我看你也挺好奇的吧？”上官茂熟络地拍拍他的肩膀，爽朗道，“既然如此，本官就陪你们一同走一趟，总比在长安城待着无所事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