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止梨恨春天。
高三的春季，她迟钝的恨意才挣土而出。
开始抽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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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100米左转，即将到达目的地。」
手机导航音作出最后提示，今天是到新学校报道的日子。不同于其他学生有豪车接送，叶止梨骑着一辆电动自行车。
京芜市不同于她之前待的乡野，道旁种满了樱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都在卖力地粉饰太平。
她对樱花并不感兴趣，相反，很讨厌。
拐角将近，一个身影闯入视野，叶止梨手一抖，车把歪了方向，直直朝那人撞去。
对方侧身闪避，但怀里的书还是被后视镜刮落，咖啡脱手泼出，溅上她的校服前襟。
叶止梨急踩刹车，撑住电动自行车后摘下头盔，回身就去帮男生捡书。
掉地上的两本书都是16开的英文原版，其中一本是《Medical Terminology》，医学类学籍。
“对不起，没伤着吧！”叶止梨把书递还男生，撞上他的眼神时怔了一下。
少年眉棱清峻，眼眸深黑如潭，目光直直投过来，没什幺温度，也辨不出深浅。
“没事。”他平淡地回了句，然后递出一包纸巾，“校服，可能需要擦一下。”
叶止梨这才留意到被咖啡泼了，胸前的白色校服已经洇开一片浅褐色的污渍。
“谢谢。”她接过纸巾，把纸巾叠了两折摁在污渍上，可白布料本就难以去除。
叶止梨眉心一拢，固执地在胸前来回擦拭。
校服料子薄，被她胡乱擦了没几下，内里轮廓就隐约显现，她还浑然不觉。
男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秒，随即擡步离开。
“诶——”
叶止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幺，只好背过身去，躲开来往车辆的视线，继续恹恹地擦拭。
没一会儿，一件校服外套从旁侧递过来。
叶止梨偏头，男生不知什幺时候折了回来，身上的书包和书都不见了，上衣也只剩内搭衬衫，目光却绅士地落在前方的樱花虬枝上。
“看校徽，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到学校再去拿套新的。”
叶止梨一时莫名，垂眼才发现了不妥。
“谢，谢谢！”她快速套上男生的校服，耳尖漫上薄红，“洗好了明天还你，我该怎幺找你？”
男生浅笑：“一般情况下，初次见面不是应该先问名字吗？”
这显然意料之外，叶止梨攥着校服的手一紧，强行镇定道：“那幺……请问你叫什幺名字？”
男生没回答，而是突然道：“你刚才，是故意撞过来的吧？”
叶止梨浑身一滞。
男生饶有趣味道：“这个弯角有警示牌，路面平坦，视野也开阔。你车速不快，刹车距离完全够，但你还是直直冲向了我。还有，我往右避让，咖啡在我的左手，按理也泼不到你身上。”
叶止梨张口无言，准备的说辞已经被他轻飘飘几句拆得七零八落。
男生嘴角的兴味多了不少：“说吧，不惜玩偶像桥段把自己弄得这幺狼狈，是为了什幺？”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摆布的高中男生，他拆穿她，不恼怒，也不质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点出破绽。
温柔，得体，滴水不漏，却让人脊背发凉。
知道瞒不过，叶止梨坦言道：“我听说你认识宋清漪，我想认识她。但以我的身份，很难。”
男生追问：“认识她？为什幺？”
叶止梨面露难色。
“好吧，也不急于一时。不过帮你，我能得到什幺好处？”每句话都条分缕析，温文却逼人。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内的……我都会尽最大可能去——”
“好，这事我们以后再说。”男生截断她的话。擡手看了看腕表，深蓝表盘配月相窗，矜贵得不动声色，“快迟到了，就先说到这。”
走了没两步，男生回身，优柔有礼道：“我叫祝尔成。”随即走向不远处等着的车子。
叶止梨站在原地，属于他的清凉气息将她圈裹。
祝尔成，京芜高中高三生，校园风云人物。
父亲是顶祝医疗集团的掌权人，母亲是商业智能分析师，家世显赫，隶属上流。
初次接触，他彬彬有礼，又好像玩世不恭，话语间滴水不漏，接近这样的人并不稳妥。
可这，已经是所能抓住的唯一办法。
–
班主任推开高三（20）班的门，几十道目光如潮水般漫过来。叶止梨站上讲台，视线越过一张张生疏的面孔，精准落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栗色波浪卷，五官浓艳得近乎逼人，偏偏双手交叠搁在桌面，姿态端庄娴静。
宋清漪。
她没有回避叶止梨的注视，反而微扬唇角，温婉地回望过来，仿佛早已习惯被目光浇灌。
在众人觉察异样之前，叶止梨不动声色地撤走了视线，却撞进了后排靠窗的另一道目光。
祝尔成微侧着身子，一只手随意搭在课桌边缘，脸上不兴波澜，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叶止梨敛回目光，弯起一抹清甜的笑：“大家好，我叫叶止梨。叶子的叶，止步的止，梨花的梨，接下来的学习生活请多多指教。”
自我介绍结束后，班主任指了指倒数第二排的空位，恰好是祝尔成临排右上方。
叶止梨落座，抽出语文书。
班主任扫了一圈教室，眉头微蹙：“祝尔成，怎幺不穿校服外套？”
全班齐刷刷回头。
祝尔成笑了笑，“老师，我借给更需要的人了。”是少年舒朗的嗓音。
身为铁杆哥们，钟辛树哪会放过起哄的机会，当即截住班主任的话头，朝祝尔成嚷，佻薄又欠揍：“哟，一大早就让你遇上好人好事了？男的女的啊？”
他是班里出了名的活宝，嗓门一亮，气氛就不可能不炸。男生们秒懂，拍桌，怪叫，闹成一团。女生们笑着等下文，目光在他和祝尔成之间来回弹跳。
叶止梨跟着回头，脸上挂好一份看热闹的闲散。
祝尔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女的。”
钟辛树更来劲了：“然后呢然后呢？”
叶止梨心下忐忑，有些不自在地转了回去。
就目前看来，说祝尔成是班宠也不为过。大家愿意开他玩笑，他也接得住，班主任不拦着，连那群最皮的男生都乐意买他的账。
这样的人，不能贸然公开有过交集。
“然后？”祝尔成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急不缓，压着笑，“起哄的课间来一下篮球场。”
男生们瞬间噤声，气势也蔫了。
祝尔成运动全能，篮球更是无解，他们可不想去挨虐。
班主任为祝尔成平息起哄投去赞许的一瞥，然后就着还没散尽的朝气打击课件：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在春日的原野上，蔓草青青，露水还没干。一个男子遇见了一个眉眼如画的女子，明明没有约定，可仅是这纯粹的邂逅，却恰恰合了他的心意……”
窗外樱花正落，有一瓣粘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叶止梨擡眼环视，晨光、诗句、少年人的侧脸，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丝毫察觉不到，这里面有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