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这幺一个时刻,陈屿心不看着自己镜头中主人公的脸。
本来算好在其他几家媒体排队蹲殷忱的空档,章钊会有空,却没料到校长会留下刚拿了羽毛球世锦赛冠军的这位与殷忱一起接受采访。
陈屿心认命,一边收着三位的音,一边等待。
“殷总,非常感谢您,您为学校捐建的画室和实验室已经开始施工了,应该有希望在年末完工,为学生投入使用。”校长向殷忱的慷慨致以感谢。
“我们上樾市中会尽力维持老校长当年参与设计的建筑风格,二位这次回来是不是感觉学校还是以前读书时的模样?”
章钊以为殷忱会先回答,等了几秒,然而这位大老板却是沉默。
采访陷入静寂。
读书时的模样……陈屿心只觉自己的心虚了几分。她微擡高了头,不是看向显示器,而且直接看向台上的殷忱。
“于我而言,母校的样子未改分毫。”殷忱微垂双眸,神似镇定。
未改分毫,这四个字陈屿心听来愈发心虚,刚擡高的脑袋又垂成了鸵鸟。
“谢谢校长对上樾市中学风的竭心维护。”大老板添了一句,简洁体面。
“好像有几幢教学楼翻新过,”章钊接话,“刚才和几位同学想去博思楼找以前上课的教室,博思楼楼面的颜色换了,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是蓝色,现在是墨绿色了呢。”
“是的是的,去年几幢教学楼统一重新粉刷更换的。新的颜色是向我们的学生征求意见,投票选出来的。”
那怎幺会是未改分毫呢?殷忱用词敷衍了。陈屿心偷偷蛐蛐着,全然忘记刚才听到未改分毫这词时的心虚。
她再次注视显示器里的三位,殷忱在镜头画面中央,简短完备的回答校长为他预先设置好的问题,带着从容与不容置喙。她听着他的声音,离熟悉已经遥远,每一个音节却都掷地有声。
接下来访谈进行得顺利而得体,因为鲜少在公众面前长时间露面,殷氏集团大老板的赏光集结了在场所有镜头的焦点。六分钟的现场自由提问环节,前排等待多时的记者们纷纷向着台前簇拥。
吴庸这时候行动迅速,用身躯给自家老大挤出一块靠近舞台正中央的位子,扛着摄影机期盼着向陈屿心示意。
陈屿心不忍辜负他这副“老大,上啊!”的神情,快步跟上在他身前站定。一擡眼,殷忱峻然的脸庞比在显示器中更清晰了数倍。
他侧着头,从舞台中心落座的位置看向台下的摄像机和记者们,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将落不落。
“殷总,在当前经济环境下,殷氏集团是否有计划在母校所在城市上樾进行产教融合,或者是投资新的布局?”回音传媒的记者率先向自家老板抛出问题。
“把‘投资’这个词用在母校身上过于商务了,我更愿意称之为‘反哺’”,望着自己一手创办的传媒公司的镜头,殷忱却未因此而偏爱给出笑脸。
“最好的投资,是让人才在家门口就能看到未来。我们和上樾市已经启动了一个隐形计划,初步拟定将集团的一个研发中台迁回上樾。”话音一落,在舞台后方注目着的校领导们嘴角纷纷上扬,小声称叹。
回音的记者想借殷总回答的话头继续提问,他却已收回目光,“回音已经先声夺人了,我希望给其他传媒的记者多一些提问机会。”
回音的记者和摄像听命,向后挪了几步,给两旁的记者余出空间。
陈屿心握着收音麦,与平时工作相比今天有些卡壳的大脑飞速转着问题。
又两家记者进行了提问,都与殷氏集团未来看重的商业板块相关,殷忱给出的回答明确,并再次点明対上樾市发展的看好。
“殷总,您出于什幺样的考虑,选择了‘把研发平台迁回上樾市’ 这条缓慢也更难的路?或者说您希望通过这条路,最终达成什幺其他方式给不了的东西?”
向着殷忱的方向,陈屿心擡起握着收音麦的手。
她提问的声音坚定,音色本身的柔软却似砸在殷忱心上,让他大脑一切的神经都蜷曲。
一向对答如流的殷总宕机了。
在这几秒的时间,礼堂里不停的闪光灯和快门声格外清晰。陈屿心看着他,等待着他眼神里只有采访人员的专业。
殷忱敛眸、开口:
“你说得对。是更慢,更重,更难。”他语速放慢,让每一个字比之前的回答更清晰。
“年少时,我希冀以最快速度、最高的效率达成我的心愿和理想,大概就是在这里念高中的时期,”他停顿,看着她。
“但是最终结果却与初衷背道而驰。”
他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别的情绪,一丝一毫为他而来的情绪。
“选择更慢的路,不是因为它更高尚,而是因为我知道急于求成的代价是什幺。”这次话落,殷忱的停顿更久。
一直负手而立的他,此刻将左手从身后收回,垂在身侧。
他在赌,即便他从来不屑使用卖惨的手段。
陈屿心却依旧保持等待他下文的目光,专注斐然。
“至于想达成什幺,”殷忱扯出一丝笑意,像是自嘲,“上樾市的发展潜力巨大,我没有预设具体到某个数字的目标,因为我相信不论是在科技还是文化板块,这座城市会带给所有人惊喜。”
话毕,他立刻将目光转移到其他继续提问的记者,不再做停留。
陈屿心示意吴庸继续拍摄,自己则往后退了几步,退至所有人之后。
早上脑袋的昏沉疼痛再度袭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热气。
偏偏是现在,接下来的采访任务她必须要完成,还有章钊、校长、许如意他们几位要做深度采访,还有校园里的随采……
陈屿心平缓着呼吸,压制风寒引起的不适。
她终究没忍住,藏在殷忱注意不到的角落,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她敢看殷忱的左手。他的手指节分明,手背有着淡淡的青色脉络,从腕骨延伸到指根。
而腕骨之上,被衣服覆盖的手臂,她看不见,却会害怕那里是不是有一道疤。
他回答的那些话在她因为疼痛已经转不动的大脑里反复回放。
曾经,他的所求让他付出了代价。陈屿心深知这份代价由她造成。
时隔多年,她知道他已经站上顶峰,悄悄回国,不会再与他产生交集。
“陈屿心,你看着我。”
“看着我,看着我说分手才算数。”
八年前殷忱说的话,此刻与八年后的他答记者问的声音重叠。
殷忱,当初你的所求如今不会再是你的所求了。
“殷总,我们忍不住好奇,少年时期您的所求是什幺?是否早已明确要做到您今时的成就?”一位记者向殷忱提问。
“那个时候的自己比现在的我狂妄不少,心中所想与如今判若云泥。”
“既是未达成的,也就不必再提,我们应该专心做好当下。”
陈屿心听着,心脏渐渐揪起。
牢牢封存的回忆,一帧一帧在脑海涌现。
“殷忱,我从来没在意过你,我只想要每一局都赢你。”
“你说气话,我不会信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
“好,我看着你说,”她擡头找到殷忱绝望渐升的双眼。”
“我多幺希望你从来没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
掩面闭眼,她再没勇气继续看着殷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