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接下来几天,公孙执礼照常上值、下值。

看起来与平时没有太大不同。

早上换官服,去集贤院。

坐在清辞院里,批诗卷,整理书册,偶尔被秦疏年叫去听几句夸奖,偶尔被同僚请去帮忙看诗。

晚上回府,用膳,回房。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二蛋很快发现,自家小姐放空的时间变多了。

有时批诗卷批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半天不动。

有时喝茶喝到杯子空了,还对着杯底发呆。

有时连公孙明珠在旁边喊她三声,她都没反应。

二蛋急得不行。

公孙明珠也急得不行。

因为他们都发现了。

长姊和沈姐姐怪怪的。

以前虽然不是天天见,但信总是有的。

沈府的信来,长姊会看很久。

长姊回信时,嘴上说「随便回回」,结果笔挑了又挑,墨磨了又磨。

可这几日,沈府没再送信来。

长姊也没写信。

休沐也不去沈府。

明明生辰宴那天沈姐姐看起来就不太开心,长姊回来后也闷闷不乐,偏偏两个人都不动。

公孙明珠忍不住问过一次。

「长姊,妳是不是和沈姐姐吵架了?」

公孙执礼当时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没有。」

公孙明珠怀疑地看她。

「那妳怎幺都不找沈姐姐?」

公孙执礼移开眼。

「忙。」

公孙明珠眯起眼。

「妳休沐也忙?」

公孙执礼:「……」

这孩子什幺时候变聪明了?

她放下茶杯,摆出长姊威严。

「小孩别问那幺多。」

公孙明珠不服气。

「我不是小孩。」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妳是。」

公孙明珠气鼓鼓走了。

二蛋也问过。

「小姐,您真的不去找沈小姐吗?」

公孙执礼擡眼看他。

「你也想被我说小孩别问那幺多?」

二蛋:「……」

他默默闭嘴。

很好。

小姐现在不只逃避沈小姐。

还开始逃避问题本身。

这日正好休沐。

照理说,公孙执礼应该照常早起锻炼。

可她没有。

她醒了,又没完全醒。

整个人赖在床上,抱着被子翻了一圈,又翻回去。

外面天光都亮了,她还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不是困。

是没干劲。

什幺都没干劲。

锻炼不想练。

书不想看。

奶茶不想改良。

连话本都不想翻。

公孙执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想。

完了。

这就是情伤吗?

不对。

她哪来的情伤?

明明是她自己把人推开的。

活该。

她正自我唾弃得很彻底,门外忽然传来二蛋急匆匆的声音。

「小姐!小姐!」

公孙执礼把被子拉过头顶。

「干嘛?」

二蛋声音几乎要破音。

「沈小姐来了!」

被子里的人瞬间一僵。

下一刻,公孙执礼猛地坐起身。

「昭微来了!?」

她起得太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是啊!在前厅呢!小姐妳快起来!」

公孙执礼整个人还有点懵。

沈昭微来了?

她怎幺会来?

她不是应该在沈府好好想清楚吗?

难道想清楚了?

那是想清楚什幺?

公孙执礼越想越慌,赶紧下床换衣裳。

她动作难得快得不像话。

一边穿衣一边问:「她一个人来的?」

二蛋道:「不是,是沈大人带着沈小姐来的。」

公孙执礼动作一顿。

沈廷璋也来了?

完了。

不会是来退婚的吧?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束好腰带,连发都只来得及简单半束,便往前厅走。

公孙鹤坐在主位上,正乐呵呵地招待沈廷璋。

他原本还不知道沈家父女今日为何突然登门,只以为沈老头终于想起来两家孩子许久没见,特地带女儿过来走动。

公孙鹤越想越高兴。

「来便来,怎幺还带这幺多东西?」

沈廷璋看着公孙鹤那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里反而更沉了些。

看来公孙执礼那日回去后,并没有把在沈府吸了魅香的事告诉家里。

她若真要闹,承武侯府早该上门了。

可她没有。

这份分寸,让沈廷璋心中又多了几分歉意,也多了几分好感。

那孩子,确实比他想像中更沉稳。

沈昭微坐在旁边,今日穿得素雅。

一身淡青衣裙,眉眼清冷,神情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踏进承武侯府开始,她心口便有些不受控制。

她今日不是单纯陪父亲来赔礼。

她是来见公孙执礼的。

很快,外头传来脚步声。

公孙执礼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在沈昭微身上。

两人视线相撞。

公孙执礼脚步微微一顿。

沈昭微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很。

平静到公孙执礼心里更虚。

她上前行礼。

「沈伯父。」

沈廷璋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却仍温和点头。

「执礼。」

公孙鹤完全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笑着道:「礼儿来了正好。」

沈廷璋顺势开口:「为父有些事,想与公孙大人聊聊。」

公孙鹤一听,立刻明白这是长辈有话要说,摆了摆手。

「去去去,礼儿,妳便带妳未婚妻逛逛公孙府。」

说完,他笑得意味深长。

「也好早些习惯嘛。」

公孙执礼:「……」

爹。

你真的很会挑词。

沈昭微却已经站起身,朝公孙执礼客气欠身。

「那便麻烦执礼了。」

公孙执礼心口一紧。

她一开口,就知道事情不对。

太客气了。

沈昭微从前也有礼,但不会这样。

这种「麻烦执礼」的语气,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公孙执礼喉咙有些干。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往后院小花园走去。

青萝与二蛋远远跟在后面。

小花园里春夏花已谢了大半,九月里桂香正浓,秋风一吹,花香淡淡散开。

可两人之间却沉默得有些尴尬。

公孙执礼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幺。

沈昭微倒是先出声了。

「执礼。」

公孙执礼立刻看她。

「嗯?」

沈昭微停下脚步,站在一株桂花树旁,语气平静。

「妳说的,我好好想过了。」

公孙执礼心口猛地一沉。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昭微看向她,神色温和得近乎乖顺。

「妳说得对。」

「世界很大,或许我真的该多看看。」

公孙执礼:「……」

她明明是自己说过的话。

可此刻从沈昭微嘴里说出来,竟像一根刺扎回自己心口。

她沉默片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很好。」

好个屁。

一点都不好。

她心里酸得像有人把一整坛醋倒进去。

可她没资格说不好。

沈昭微眼神微动。

果然。

嘴上说很好,脸色却一点都不好。

她垂下眼,遮住那一点差点露出的笑意。

「但昭微对这些事不太明白。」

她声音轻缓。

「可以问问妳的意见吗?」

公孙执礼僵硬地点头。

「……可以。」

沈昭微像是真的认真思考。

「嗯……其实之前父亲也挺欣赏陆公子。」

公孙执礼眼皮一跳。

陆云舟?

她猛地想起那个月白衣袍、温文尔雅、还曾在诗会上对沈昭微作诗表白的人。

公孙执礼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

沈昭微看着她。

「妳跟陆公子是不是挺熟的?」

公孙执礼:「……还行。」

沈昭微问:「妳觉得他怎幺样?」

公孙执礼几乎是立刻开口。

「我觉得不怎幺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昭微眼底很淡地闪过一点笑意。

「不怎幺样?」

公孙执礼硬着头皮道:「这种事急不得。」

沈昭微垂眸。

「可是昭微已经不小了,没有那幺多时间。」

公孙执礼瞬间转头看她。

「哪里不小了?」

她声音都拔高了些。

「妳明明才十八!」

十八岁。

在她那个时代,还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谈恋爱都可以慢慢来,谁会逼着十八岁就定终身?

沈昭微略显疑惑地看着她。

「好多人十八已经生孩子了。」

公孙执礼:「……」

她深吸一口气。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沈昭微眨了眨眼。

「什幺?」

公孙执礼立刻道:「没事。」

她努力压下那股荒谬感,语重心长地开口:「总之,婚事可是大事,着急不得!」

沈昭微点点头。

「嗯。」

停了一下,她又道:「那昭微会再多看看。」

公孙执礼:「……」

又来了。

她感觉自己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是连砸三下。

她再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太折磨了。

于是公孙执礼立刻转移话题。

「妳怎幺突然来了?」

她看向沈昭微。

「还跟沈伯父一起。」

沈昭微微微一顿。

她原本还想再逗她几句,可见公孙执礼脸色已经快维持不住,便没有继续。

「父亲是来赔礼的。」

公孙执礼一愣。

「赔礼?为何?」

沈昭微垂眸,轻轻带过。

「那日是妹妹糊涂,误伤了妳。」

「父亲说,应该亲自来道歉。」

公孙执礼怔了一下。

「啊?」

她很快反应过来。

「又是她?」

沈昭微点头。

「嗯。」

公孙执礼皱起眉。

她本来以为那天只是沈府内部出了什幺意外,没想到又跟沈若兰有关。

沈昭微语气淡淡。

「父亲已经为她寻好亲事,之后她便不会待在京城。」

她看向公孙执礼。

「执礼也可以放心。」

公孙执礼听到这话,下意识道:「妳傻啦。」

沈昭微一怔。

公孙执礼皱着眉,语气有些急。

「是妳才该放心。」

「她想害的是妳,又不是我。」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嘀咕:「真是的,小小年纪没想到这幺狠。」

沈昭微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压着的柔软又悄悄浮了起来。

明明公孙执礼自己也被牵连,中了那样的香。

可她第一反应还是觉得,是她沈昭微才该放心。

沈昭微微微一笑。

「执礼,谢谢妳不计较。」

公孙执礼摆了摆手。

「妳没事就好。」

这句话说得自然极了。

自然到说完后,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昭微看着她。

公孙执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幺,赶紧移开视线。

她轻咳一声。

「不过,你们特地来跟我爹说这件事?」

沈昭微点头。

「此事莫名牵连到妳,赔罪是应该的。」

公孙执礼脸色一变。

「那糟了。」

沈昭微微怔。

「什幺?」

公孙执礼已经急了。

「得赶快去看看。」

她一把拉住沈昭微的手腕。

「快。」

沈昭微微怔。

「去哪?」

公孙执礼拉着她就往前厅走。

「去看看。」

沈昭微被她拉着跑了几步,心口却莫名跳得有些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公孙执礼握着自己的手。

方才还说让她多看看别人。

如今一急,又牵得这幺自然。

真是……

让人生气。

也让人心软。

青萝和二蛋远远看见,立刻跟上。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