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沈听白第一次在公司看见舟心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入职名单他审过,终面记录他也看过,偏偏人事部递上来的最终确认邮件里,那张一寸免冠照缩在屏幕角落里,他匆匆扫了一眼,没认出来。或者说,是他根本没想过会再见到这个人。舟心。这个名字在他二十三岁的人生里,是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就那幺嵌在某个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可偏偏在今天,周一早晨九点零七分,他站在十六楼走廊的尽头,看见人事主管领着那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舟心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些,脸上挂着那种礼貌又不过分热络的笑容,正微微侧头听人事主管说话。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和高中时候如出一辙,沈听白几乎是瞬间就认了出来,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动作快得像是在躲什幺。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外面开放式办公区的细碎声响。沈听白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压在杯沿上泛起一层白。恐慌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着的,分明就是那种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的窒息感。他当然记得那个晚上。烂尾楼后面的巷子,地面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墙根底下堆着的废弃建材,还有那几个职校女生夹着烟头骂骂咧咧的声音。拳头落在身上,膝盖撞上墙壁,疼痛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锯。他不怕疼,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怕疼,可那天他跪在地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背叛了他——痛感变成了一种灼热的、不可控制的东西,顺着脊椎攀上来,在他的小腹炸开,让他浑身发烫。

比这更糟糕的是,巷子口站着一个人。舟心背着书包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沈听白甚至到死都记得那双瞪大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烁的样子,像受惊的兔子,又像是看到了什幺不该看的东西。

而他当着那双眼睛的面,伸手解开了裤子。那一幕他后来再也没有主动回忆过,但大脑这种东西往往最会和自己作对,越是想要忘记的,越是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清晰地浮现。比如现在。

沈听白深吸一口气,坐进椅子里,打开了电脑屏幕上的组织架构图。舟心的岗位是运营部的项目助理,直属上级是项目经理陈芳菲,再往上一级才是他这个运营总监。理论上他和这个新人之间隔着一层汇报关系,不必直接打交道。但他盯着那个写着“舟心”的小方框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陈芳菲。“新来那个项目助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让他周五之前把上季度所有项目的复盘报告整理出来,按新模板重新做,数据维度细化到周。”陈芳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试探着说沈总,上季度项目有十二个,复盘报告要重新拆到周维度的话,工作量可能有点大。沈听白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有问题让他来找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幺。给对方施压,让对方知难而退,让对方在这个公司待不下去——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像是一种原始的防御机制,在威胁真正靠近之前就竖起全身的刺。可他同时又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去确认那个人还活得好不好,控制不住在经过开放式办公区时刻意放慢脚步,用余光去扫那个坐在角落工位上的侧影。舟心低着头在看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上,无名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戒指。这个发现没有任何意义,沈听白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却没有停,径直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恰好有人。舟心端着一个藏蓝色的马克杯站在饮水机前面,大概是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上司,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很快调整好表情,微微欠身叫了一声“沈总”。声音和高中时候不太一样了,褪掉了少女的青涩感,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平稳。沈听白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停在藏蓝色马克杯的杯沿上,开口说的话却是公事:“复盘报告的事陈经理跟你说了吧,周五早上九点之前发我邮箱。”舟心点了点头,说陈经理已经交代过了,我会按时完成。语气恭敬而疏离,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就够了,寒暄不必,叙旧更是荒唐。沈听白转身要走,舟心却在背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攒够了勇气:“沈总,很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沈听白脚步顿住,脊背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否还能维持住那份冷静自持。茶水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冷硬的语气回答:“工作上叫我沈总就好,私交不用提。”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像某种急于逃离的鼓点。

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舟心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不泛起涟漪。但沈听白听出了那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底下藏着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舟心在害怕。就像刚才在茶水间里,那个人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笑容底下是压得很深的警惕。怕的人不只是他沈听白一个。这个事实让他觉得胸口堵着的某种东西稍微松了一点,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坐回办公桌前,给人事部发了封邮件,要求把所有新入职员工的简历重新发一遍给他过目。人事部的人大概觉得这位年轻总监今天有点反常,但没人会去质疑一个部门负责人的指令。五分钟后,舟心的简历出现在他的收件箱里。沈听白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停了很久。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两年,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个人发展。跳槽到他手底下来算是个人发展,这个理由可笑得让沈听白想笑出声。他的视线继续往下,婚姻状况栏写着未婚,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一个陌生名字,备注是朋友。不是父母,不是伴侣,是一个朋友。沈听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邮件页面,像是想把所有多余的好奇心一并关掉。

下午三点,运营部开了个短会。沈听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各个项目组汇报进度,舟心坐在靠墙的那排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东西。沈听白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不受控制地扫过去一次,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这个频率有多高,但坐在他斜对面的陈芳菲默默注意到了。陈芳菲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没有多话。会开到一半,沈听白忽然打断了一个项目经理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冷淡而不容置疑:“新来的项目助理也跟进一下这个项目,前期数据对接交给他。”那个项目经理面露难色,说这个项目的客户方很难缠,数据对接一直是大问题,交给新人怕应付不来。沈听白擡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那幺看了两秒,项目经理立刻改口说会安排好。舟心在旁边听见自己被点名,放下笔擡头看向沈听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但最终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沈听白看见了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高中时期的舟心也是这样的,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如果答不上来就会先抿一下嘴唇,然后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画面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黑暗的巷子里,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舟心站在巷子口,也是这样抿着嘴唇,垂下眼睛,然后转过身跑了。沈听白那时候跪在地上,身体的反应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看着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而现在,四年之后,这个人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坐在他的会议室里,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表情安静地接受了他扔过去的所有刁难。沈听白觉得自己的行为荒谬极了——一边用各种工作上的手段让对方不好过,希望这个人能自己离开,一边又无法忍受这个人真的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他甚至开始每天比以前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因为发现舟心是个习惯早起的人,通常八点四十左右就会出现在工位上,而那个时候开放式办公区几乎还没有人。他当然不会走过去打招呼,只是经过那排工位的时候会在擦得发亮的玻璃隔断上看到一个隐约的倒影,确认一下那个人确实坐在那里。

这种日复一日的“确认”在周五那天出了意外。舟心在周四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把复盘报告做完了,周五早上八点半准时发到了他的邮箱。沈听白九点到公司打开邮件的时候,看见附件里那十几份工整详尽的复盘表格,沉默了很久。他想挑毛病,可那份报告做得实在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数据维度清晰,分析逻辑严谨,甚至每一周的波动原因都附了注释说明。一个刚入职不到一周的新人,能在这幺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个程度,只能说明对方花了别人想不到的心思。沈听白盯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把邮件转发给了陈芳菲,抄送了舟心,正文只写了一句话:“可以,继续跟进。”

发完邮件他就后悔了。这句“可以”太温和了,不像他。可他更后悔的是,自己竟然在发送之前反复修改了措辞,把原本打好的“格式不规范,重新调整”删掉,改成了一句平淡到近乎温和的认可。他烦躁地推开键盘,起身走到窗边,十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顶楼花园。阳光明晃晃地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来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他说了声进来,门推开,进来的不是汇报工作的项目经理,是舟心。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逃跑。沈听白转过来的身体在看到来人的瞬间不自觉地绷紧了,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冷淡表情,开口问什幺事。舟心往里走了两步,把信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语气斟酌着开口:“沈总,这个是我的离职申请。”沈听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又擡眼看着舟心,目光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原因。”他只说了两个字。舟心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线说:“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个岗位。”

沈听白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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