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路

他声音低哑,唇还贴着她,说话时一字一字都蹭在她唇边。

无微被他看得心里恼火,偏又因为方才那一瞬不合时宜的悸动更觉难堪,冷声道:“放开。”

霍辙不放。

非但不放,他反而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这回不像方才那样凶。

只是在她唇上重重贴了一下,像在印证着什幺。

无微怔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亲下来。

一下。

接着又一下。

起初仍带着几分惩罚似的力道,非要从她唇上讨回那六次里属于别人的账。可越往后,那股狠劲儿反倒慢慢乱了章法。他一边吻她,一边忍不住似的,又贴着她唇角轻轻蹭过,似是珍惜,又似是不甘。

无微从未见过霍辙这样。

他张扬、危险、轻佻,疯起来时是满山满谷都困不住的野火。可此刻他明明仍在压着她,仍不肯松手,那一下一下落下来的吻里,竟藏着一点近乎荒唐的委屈。

像他真认定自己被她负了。

像这魔心蛊在他那里,真是一桩郑重到不可背弃的婚契。

无微心口被蛊意烧得发热,又被这个念头激得发冷。她不愿再被他带着走,趁他吻势稍缓,一把偏过头,气息不稳道:“够了没有?”

霍辙的唇落在她脸侧。

他停住。

两人贴得太近,无微能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的也是。

真是要了命了。

霍辙却突然低头,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沉沉压下来。

他方才吻得那样凶,此刻停下来后,身上的伤痛才像迟了一步似的重新找回他。无微胸口猛地一窒,也跟着疼得皱眉,手指下意识抓紧他的衣料。

霍辙察觉了。

他身子一僵。

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终于松了些许。

无微抓住机会便要退开,霍辙却没有完全放手,只是将她虚虚拢在臂弯里,不再用力。他擡眼看她,眼底方才那股放纵的暗火还没有退干净,却被另一种更强硬的克制生生压了回去。

“疼了?”

无微冷笑:“拜南境王所赐。”

霍辙抿了抿唇。

他竟没还嘴。

这反倒让无微更不习惯。

霍辙看着她被自己吻得微微泛红的唇,又看见她眼底那点恼怒与未散的慌乱,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明明还想再亲,又被什幺东西死死钉在原处。

最终他只是擡手,用拇指擦过她唇角那点血痕。

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无微侧头躲开。

霍辙手指停在半空,半晌,低低笑了一声:“殿下方才不是很会吓我幺?”

“这会儿知道怕了?”

无微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霍辙疼得眉梢一跳,却反而笑意深了些。

无微立刻退后半步,拢住衣襟,眼神冷冷扫过他:“王爷亲完了?”

也是多嘴问这一句有的没有,很快无微就后悔了。

霍辙看着她,被她没头没脑一句话逗开心了,唇边又浮出那点欠揍的梨涡:“没有。”

无微擡手就要叫人。

霍辙这次却没再拦,只慢悠悠道:“不过可以先欠着。”

“你还想当账来欠着?”

“魔心蛊既是契,夫妻之间,账总能慢慢算。”他说得理直气壮,惹得无微又想打人。可没等她发作,霍辙便擡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说就是了。”

他总算认了输。

他竟然还真认了输。

无微正色退开半步,霍辙也把自己从那团嫉妒里抽出来,背靠着榻边的雕花立柱,低头平复了片刻。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袍子被方才的纠缠弄得更散,领口半敞,隐约露出缠在胸腹间的白布。药味从那里透出来,混着血腥,叫无微想起祥宁宫昨夜传来的濒死感。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冷声道:“早这样,不就省得本宫费力?”

霍辙擡眼,仍旧是那副很不讲理的神情:“殿下威胁我要叫贺辜臣进来时,可不像费力。”

无微微笑:“你再提他,本宫现在就叫。”

霍辙眼神一暗。

无微看得满意,重新坐回案边:“说。”

霍辙盯了她片刻背过身去,认清了自己确实被她拿捏得厉害,这感觉可不好受。

“讨不讨回说法的,我倒不觉得她老人家会给我什幺好脸色。”

“我来京,更多是因为祥宁宫里,有一只匣子。”

无微擡眼。

霍辙没有看她,继续道:“黑沉木,铜锁,锁心里嵌的是南境的玄骨针,擅动者死。那匣子原本在我母亲手里,后来落到霍羽训手中。霍羽训被我废了之后,我找遍了南境王府,都没找到。”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它进了京。”

无微心头微动:“里面是什幺?”

霍辙回头看她,眼底笑意很浅:“殿下猜。”

无微冷着脸。

霍辙这会儿倒又有了几分报复的快意:“你不是最会猜幺?”

无微面无表情:“常梨花。”

霍辙立刻道:“蛊谱。”

殿外自然没人应,霍辙却知道她是真敢叫人进来,把他重新塞进暗室里。

他啧了声,自己觉得自己没出息。

“不是寻常蛊谱。”霍辙靠在墙边,肩头懒散一抵,“是南境霍氏嫡系才有资格看的旧谱。里面记的,是怎幺养蛊、解蛊、验蛊,更记了几种只有霍家主母能碰的心蛊。”

无微慢慢坐直。

霍辙看着她:“魔心蛊也在里面。不过那里头记录的蛊种,比魔心蛊威力大十倍百倍的也不在少数。南境千百年前能称霸一方,可以说蛊就是关窍。”

屋内静了许久。

无微觉得事情变得有些荒唐。

“皇太后拿这蛊谱·····?能怎幺用?”

等等·····

无微才问出口的话,下一瞬答案便争先恐后地找上了她。

霍兰要的,或许不只是军需,不只是霍辙,也不只是南境。

她要的是南境霍氏真正的根。

兵是根,蛊也是根!

若那本旧谱落在霍兰手里,她便不只是与霍辙合作,而是在从霍辙身后,把整个南境的命门一点一点握住。

先是与霍辙联手,后再反水断了他最关键的一批货。

这两年来,南境的兵也被她养壮了,南境王的野心也被她喂大了,朝廷厌南境之心渐盛。

除了造反,南境没有第二选择。

而更可怖的是,这个没有选择的选择,并不是霍兰拿刀架在霍辙脖子上逼出来的。

她甚至不必逼。

她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他一点东西,再在最要紧的时候扣住一点东西。前者叫南境以为自己尚有胜算,后者叫霍辙以为自己已经被朝廷逼到绝路。

就如同,无需亲手推人下水,仅在岸边慢慢改了河道。等到水势漫上来,人人都会以为是自己脚下不稳,是天时如此,是局势如此,没人会第一时间想到,最初那几块石头是谁悄无声息挪开的。

早在先帝驾崩伊始,她就开始铺路了。

军需洗货的线,祥宁宫的私印,河界旧渡的空隙,还有朝中那些早已腐烂却尚未被翻出来的粮道亏空。

霍辙本就不是安分的人。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喂养,也最不容易察觉自己正在被喂养。

给他一点来自京中的隐秘援手,他便会以为霍兰仍顾念霍氏旧血,甚至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借太后之势,与京城互为犄角。

可霍兰真正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成功的霍辙。

她要的、她培养的,是一个足够危险、足够放肆、也足够令人厌恶的霍辙。

就如同·····

一个足够危险、足够放肆、也足够令人厌恶的摄政长公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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