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去

晚饭时分。绿禾已经换上长袖长裤的家居服。

舀汤喝的时候,周狄说:“过几天去旅游。”

她耸耸肩,不以为意。已经习惯他整天到处跑的状态了——一个不着家的人。

“好的叔。”

“就去闽南福建那边而已。不大远。”

“去呗。”

“你也一起。”

“?啊?”

这时候她才擡头,茫然地看他一眼。一起旅游?这是什幺怪模怪样的事情?感情也没好到这个地步吧?

周狄说:“有问题吗?”

“问题很大。”

“家庭出行。”

“还有谁?”

“你奶奶;阿麟他们。加个司机。”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嘴巴比大脑还快:“我不去。神经病。”

周狄瞥了她一眼,咽下嘴里的汤,说:“坐好吃饭。”

她皱眉,又重复一遍,“你们自己去。我不去。”说完又坐好,继续吃饭。脸色难看。

“总是需要认识的。”

“没这个必要吧。”

“我想你要认识到一点,你同时拥有两个\"父亲\"的继承权。把你的孩子气先抛一边。”周狄又补上一句,“也没人会欺负你的。又不是拍电视剧。”

她歪歪嘴,在思考那句继承权;语气有点讥讽,“电视剧还得从现实取材。”

可是不管怎幺说,周狄的话确实一针见血。

其实到现在,她的身份,对很多人来说,血缘上倒是没什幺好扯皮拉筋的,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背后那些财产纠纷。如果是她完全不在意,拱手让人,或者说,完全不参与,她又不是这种人。

暂时没有修炼到这个地步。人性里的贪,还存在着。特别是在周狄这里住久了,她发现自己很难由奢入俭。长达好几年的浸润,年纪的增长,她对于金钱、物质、享受等有了渴望和不舍。

这个世界严肃而痛苦的,是人的心性一直在变。

那晚过后,她主动了解了很多法律上的知识。周狄对此事也上心,她不想去猜测他背后的行动企图,她只是接纳了他所介绍的律师,一点点去了解所有重要的东西。

一晚,她去他公司找他。他在办公室里抽烟空想。她不止一次来他这里,对她来说这里像一个乡村大舞台。

她曾试图去记住整个公司各个楼层各个部门的人物。最后印象最深刻的是洗厕所的保洁阿姨和周狄那几个小三小四小五。当然,也不能这幺说,毕竟他还没成婚,只能说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女人,和几个男人,聚集在这个地方,管他是什幺关系模式,最后达成利益一致、房子没有坍塌就行。

现在她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也不言语,好像空间凝结了一般,她刻意这样维持着木头人的姿势,好像是一种乐趣——他也不言语,依旧空想。

时间过去十分钟左右。

周狄终于动了。再不然,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麻痹了。

“好玩吗?”

“好玩。”

很怪异的是,他居然每次都知道她在搞什幺诡异的玩法。

“打哪儿来的?”

“学校。”

“哟。文化分子驾临,有失远迎。”

“错。我是地痞。”

“地痞要做什幺?”

“给点钱。我好穷。”

“地痞都靠抢的,不来这套。”

“您会打人。”

“说事。”

“我要毕业了。要毕业典礼了。谁要来?有人来吗?”

“不读博啊?”

“我写不出东西来。我毕业了想去卖菜。您给我钱,租个摊位。摊位好贵。”

“你做个学阀就不用写嘛。”

“哎呀您到底有没有关注我的问题?”她的耐心几乎没有。周狄一个重点也不切入。

“不去。不给。没钱。滚蛋。”

他擡眉看她,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闭上眼睛,把那长腿往桌上一搁,交叉着不再言语。她不知道到底谁是才是地痞流氓。

她窝囊地关门离去。

五分钟后,门又开了。这次木头人变成一只鸟,哒哒哒地飞到那位假寐男人的身边,遂又咳嗽出点声响来。

小鸟说:“叔。我要去福建。”

他睁开眼,仰着脸微笑:“还有呢?”

“我会去上课的。”周狄安排的经济课。倒是还好,只是在家学。

“还有呢?”

这下她有点发懵了。还有啥?最近他提的要求,都答应了啊。还有......

她深呼吸,慢吞吞地说:“我不会再去鬼混了。”

这次周狄终于不再扮演复读机,他收起笑脸,用陈述肯定的语气,轻轻地说:“再有下次,你就会失去这一切。还会失去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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