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到瓜甜(三)
“来这幺早?”孟家佳萎靡不振,她手里端着咖啡,认命的坐到工位上,一旁的赵一新已经开始看起最新的期刊,
“不早了,”赵一新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经十点了,“是你来太迟了。”
“你不生气了吧?”孟家佳拉开椅子,哀嚎一声,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妈咪有没有说什幺啊?”
赵一新翻期刊的手顿了一下,给了她一个刀眼,完全不想再提。
孟家佳还想说什幺,赵一新的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座机。她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请问是赵一新女士吗?这里是沙伯康济医院的急诊科。赵惜文女士您认识吗?”
赵一新手里的笔尖落在纸页上,那几个字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圆点。
“是,我是,我妈咪怎幺了?”
“她被利器砍伤,目前正在急诊清创处理。伤口在左前臂,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缝合。她提供了您的联系方式,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赵一新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幺了?”孟家佳擡起头,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妈咪受伤了。”赵一新把白大褂扯下来,动作快得像在撕一张欠条,“帮我跟陈老师说一声,我请一天假。”
她跑了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穿过门诊大厅,经过挂号处长长的队伍,经过一个抱着孩子哭的母亲,经过两个吵架的家属,直奔出租车位点。
打车到沙伯康济医院用了十五分钟。急诊科的大门敞开着,人来人往吵闹的不行,她站在服务台,报了名字,被引到清创室门口。门开着,她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赵惜文坐在治疗椅上,左臂伸在操作台上,袖子被剪掉了,从肩膀到手腕光裸着,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不多,但颜色很新鲜。一个年轻的急诊医生正在给她缝合,针穿过皮肤的时候,赵惜文的嘴角绷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裙,左臂的袖子整个不见了,露出肩头一小截内衣的黑色肩带,看起来狼狈又荒诞。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黑色的发夹夹着,脸上的妆比平时淡,粉底、眉毛、口红,一样不少,她时刻保持着精致的妆容和精英的人设,
赵一新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深吸了一口气才进门。
“一新。”赵惜文先看见了她,“妈咪没事,只是皮外伤,呐,你看。”
急诊的张晨擡头看了赵一新,发现是熟人,同样都是陈老师的学生,只是她干了急诊科,“一新?你妈咪啊?你妈咪是赵律师啊,你嘴这幺严!”
赵律师的名声是顶顶,各大媒体也采访过,再难再恶的案子只要在赵律师的嘴里过一遍就不会有问题,不过呢,她只给权贵打官司。
“伤口长约八厘米,深及皮下脂肪层,缝了十一针。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神经,算运气好。”急诊医生张晨将纱布的结带剪断,叮嘱了饮食的忌口,转身就和赵一新寒暄,“老师还好吧?我都好长时间没去看望了。”
“都好,老师经常念叨你,”赵一新看了看赵惜文,“回头聊吧,我请师姐吃饭。”
“谁干的?”赵一新有些心疼,“怎幺伤这幺重?”
赵惜文低头找自己的外套,结果没找到,可能落在车上了,
赵一新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带着热乎的体温,笼罩着她。
“原告家属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法院门口蹲我,从背后冲上来砍了一刀。法警反应很快,只砍到了一下。”
“原告家属?”赵一新心下了然,扶着她站起来,“妈咪,你最近在打什幺案子?”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了。
赵惜文看着她,“丰胜公司总裁的小儿子酒驾撞了人。”
酒驾撞死了孕妇,一尸两命。
赵一新结了账单,再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和赵惜文交谈。
“丰总说了,赵律这次受委屈了。医药费已经打过招呼了,VIP病房也留好了,赵律想住多久住多久。”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是那种常年跟在老板身边训练出来的职业化节奏。
赵惜文没接。她坐在治疗椅上,左臂缠着雪白的纱布,右手拽了拽冲锋衣,将自己的左臂裹进去。
“替我谢谢丰总。皮外伤,不碍事,病房就不用了,家里方便些。”
男人的目光闪了一下,点头,把果篮和信封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赵律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转身经过赵一新的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赵一新没回应,只是看着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卡,价格不菲的卡。
清创室里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赵一新冲锋衣上淡淡的松针气息。赵惜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臂,又看了看赵一新,“走吧。”
赵一新没接话,弯腰拿起果篮,另一只手去扶赵惜文的右臂,“走吧。”
赵惜文没拒绝,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下她晃了晃,不知道是失血还是低血糖,赵一新的手立刻收紧,箍住她的上臂,稳住了她。
“妈咪没事。”赵惜文说。
赵惜文的脸色不太好,粉底下面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上的口红颜色偏深,像是故意选了更浓的色号来掩盖失血的底色。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赵一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赵惜文靠在座椅上,右臂搭在扶手上,左臂小心翼翼地搁在腿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幺。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赵一新假意很轻松的挑起话题,“妈咪,那个原告家属……会被判多久?”
赵惜文没转头,声音平得像湖面,“故意伤害,看伤情鉴定。我这个程度,大概率是三年以下。”
“活该,谁叫他伤你。”赵一新冷漠的一句,又看了眼她的左臂,心里泛着心疼。
她不管外人怎幺说她妈咪,但是在她这边是无条件的支持拥护。
“你今天不去医院嘛?”赵惜文觉得自己把她教导的太成功,成功到心里自己的安危,其余的都不入眼。
赵一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云淡风轻,“请了假,在医院我也待不住。”
车厢内渐渐浓郁起来的松针味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波动。
赵惜文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盲目的,近乎偏执的拥护,正是她在这个冰冷法律世界里唯一的避风港。
“随你咯。”赵惜文轻轻笑了一声,右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赵一新搭在档位上的手背,“这点小伤,换来丰胜后面三年的法律顾问合同,很划算。”
“妈咪。”赵一新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别再受伤了。”
赵惜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说话,她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每一份钱都是应得的。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半山腰的独栋别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偶尔能听到几声知了在叫。
“疼吗?”赵一新扶着她坐在沙发上,似乎已然不记得前两日的别扭和不悦。
“前两天不还是和我闹别扭嘛?这会儿倒心疼了?”赵惜文靠在靠垫上,微微仰头,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去给我倒杯酒。”
“伤口还没愈合,不能喝酒。”赵一新皱眉。
“啧,赵医生。”赵惜文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玩味,“我是你妈咪,不是你的病人。听话,去倒一杯。”
赵一新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只有水。”
赵惜文挑了挑眉,没计较。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赵一新虽然在清理伤口,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屏幕上瞥,她窥视着属于赵惜文的一切。
“一新长大了。”
赵惜文摩挲着玻璃杯,悠悠然的吐出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