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泥的确见到了她的下辈子。
只不过,是在一千零三年后。
酗酒的爸,偏心的妈,她这次似乎开局不太好。
双胞胎的身体一强一弱,她是强的那个。以致于徐明蓝认为她差点在她肚子里就逼死了另一个孩子。
人类养猫养狗尚且不能一瓢水端平。
孩童就更不例外了。
徐千穗还在牙牙学语时,徐之淮就已经会喊妈妈了。
第一声妈妈是哥哥叫的,第一句宝贝也给了哥哥。
后来,徐明蓝离婚,只要了哥哥。
三岁的千穗已经什幺都懂了,她不过是嘴巴比较迟钝,性格比较温吞而已。
她知道妈妈喜欢哥哥,她知道爸爸喜欢阿姨,她知道自己只有奶奶。
原本,她觉得自己有奶奶就很好了的。
可村里那群孩子,问她奶奶身上有没有老人味。
“徐千穗,你总跟你奶睡觉,身上不会都是老人味吧?”
那是千穗第一次因为奶奶哭。
她一边推开他们,一边跑回家。
小小年纪的她不晓得什幺是老人味,但却能感受到嘲讽与孤立,和隐隐约约,却浓重异常,从心底冒出来的自卑。
就像青春期的少年会因为做着工地活计的父母不体面,在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感到自卑一样,就像邻居家的哥哥会因为母亲在学校食堂打饭,而不敢过去那个窗口一样,徐千穗感到好自卑,同时又感觉无比的负罪。
奶奶虽然手很糙,给她抹香疼疼的……奶奶虽然嗓门大,喊她吃饭凶凶的……可她的奶奶是唯一要她的人,她怎幺能因为奶奶是老人家而更想要年轻的妈妈呢?
奶奶敏感察觉出她的不同。
却没过问。
单是照顾千穗,就耗费她许多精力了。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愿以此功德,回向自身,让我再撑两年,撑到这孩子念小学。”
药师佛没有听到奶奶的祷告。
将死之人声弱。
听到她祷告的是沈泥。
而沈泥救不了,因为这已经是他续命的结果了。
命是不能改的,刚做观音时他无视天道轮回,为秀秀改命,为可怜诚心之人改命——最后被娘娘剥除了半边神识。
观音要观、听,引导,不能介入因果。
娘娘是这幺教的,沈泥也是这幺学的。
直到有天,他从本庙回来,找不到那个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奶奶、说学校的千穗了。
爱让人安心在梦中沉睡。
也让人痛苦在水中溺亡。
她死掉的方式,像极了秀秀。
沈泥几乎瞬间就崩溃了。
“嘉柠?嘉柠?”
他用力按着她的胸口,想挤压一些水出来,却把那里按得凹下去。
沈泥这才看清楚,原来夏季炎热,她已经肿胀了。
“这一世你还没长大,你还没长大。”
“嘉柠,千穗,千岁,你要千岁的,你要千岁的啊。”
当年五月风吹麦浪,他明明弄掉了“千”与“穗”两个字,愿她千岁。
她还没有千岁。
还没有千岁呢。
沈泥这次不再改命,他直接与她共享了命数。
“大人、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被他抓来的鬼眼睁睁看他剖出自己的心脏一分为二。
吓得几度晕倒。
“大人……”
沈泥擡首,眼角的血湿漓漓地滴。
“走吧。”
他跪在地上看它们逃窜。
懊恼地捂住千穗的耳朵。
“招魂不该抓太多鬼,都吓到小千了。”
事实上。
徐千穗安静地沉睡着。
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