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枝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晚上她没走那条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答案她也很清楚——不会。
因为宫珉说过一句话,在很久以后的某个晚上,他靠在车窗边,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做那件事。”
“你又不是上帝。”她说。
他想了想:“我不是,但你的书是。”
那时候她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
故事的开头,要再往前一点。
大三暑假,颜枝飞去北欧找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是网友。写文认识的,同好,都爱写强制爱。对方真名叫什幺她不太确定,网名叫“椒盐”,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猫。
现实里没人知道独来独往的颜枝在某站上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写手,虽然挣不了多少钱,但表现出的性格和现实里却是全然不同的。
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那天她随口抱怨了一句不知道暑假该去哪里。她想出国玩一次,却没有想好目的地。
椒盐说,你来,我带你体验生活。
颜枝就去了。反正也不是东南亚那些地方,而她也不是没出过国。
她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和一本打印出来的书。
书是她刚写完的新文,第二人称,强制爱,n个男主,二十六万字。她花了三个晚上排版,双面打印,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字:
《囚你》
之前椒盐说这名字太咯噔了。
颜枝说就是要咯噔,不咯噔谁看强制爱。
她们约在市中心见面。椒盐是个华裔,比她想的矮半个头,染了浅金色的头发,笑起来声音很大。两个人吃完饭、逛完街、在河边喝了三杯啤酒之后,椒盐说:“书带了吧?给我看看。”
颜枝从善如流地从包里掏出那本封面看起来像高中练习册自印的青色册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北欧的天太冷。
椒盐翻了几页,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颜枝看不懂的表情。
“怎幺了?”
“你管这叫强制爱?”椒盐擡头看她,“这是强制爱教科书。”
颜枝松了口气,笑了。
她们对当着对方面看这种东西,居然都毫不窘迫,很从容,像河边那些慢悠悠走过的行人。
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很多。椒盐的男朋友来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当地男生,笑起来很憨。三个人又喝了一轮,然后椒盐和男朋友先走了,说明天见。
颜枝没打算和椒盐一起住,她要回酒店。
站在路边,吹着冷风打了十五分钟车没打到。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八。
她皱着眉看了眼地图,酒店就在在河对岸,走路大概四十分钟。地图上标注了一条沿着河岸的路线,中间有一段“人行通道”,能省将近一半的距离。
她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想:省下来的钱够明天请椒盐喝两杯咖啡。
她背着包,沿着河岸走了下去。
——
北欧的夏夜很短。
天没有全黑,涂着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条没晾干的旧牛仔裤。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不知道谁家花园里的玫瑰香气。
颜枝走了一段,垂眼拐进了那条“人行通道”。
通道比她想的旧。两边的砖墙上有涂鸦,隔几米有一盏路灯,但有一半不亮。地面湿滑,颜枝随意蹭了两下,像刚下过雨,或者是是河边的潮气?
通道不是直的。她走了几十米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缓弯,墙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到弯道那头的灯光从砖墙边缘漏出来,惨白色的,把墙角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更沉闷的,钝器砸在某种东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某个人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声含混呜咽,很短,像被什幺东西掐断了。
颜枝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是: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然后第二反应才来——跑!
结果在转身的时候,背包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大。
但在安静的通道里,那声响亮得像一记耳光。
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死寂。
通道尽头的灯光里,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颜枝没看到他站起来的过程——她只看到墙上的影子突然变高了,从一团蜷缩的暗色拉成一条修长的黑色。
然后那个人从弯道后面走了出来,普通人转弯一样自然的步伐。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用肩膀蹭了蹭下巴——可能是脸上溅到了什幺东西。
路灯照亮了他的全身。
高个子,深色头发,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那人的步伐不急不慢,鞋底踩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的表情似乎很平静,不像刚做完那件事,甚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在适应灯光,又像在看远处的什幺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颜枝。
她站在通道中间,背靠砖墙,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到了他的脸,但也看不太清。
高鼻梁,下颌线很利,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到瞳仁,只有两个黑色的洞,倒映着惨白的灯光。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凶狠。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会出现的东西。
那大概只有两三秒钟。
但对颜枝来说,那两三秒钟比整个晚上都长。
……他似乎笑了。那一瞬间,颜枝的大脑终于重新上线。
她蹲下来——不,她大概是摔倒了——把背包从肩上扯下来,朝他的方向甩了出去。她根本没瞄准,也没有力气瞄准。包在空中散开,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飞出来——一管唇膏,一包纸巾,一个没电了的充电宝,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有没有砸到他颜枝不知道,也没敢回头看,转身就跑。
颜枝跑出了通道,跑上了河岸,跑进了路边一片她完全不认识的小树林。
树枝刮着她的脸,她的鞋在湿泥里打滑,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跑向什幺方向。
只是一直拼命跑。
直到她撞上了一棵树的树干,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泥土的腥味冲进鼻腔,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等她缓过神来,发现包被她扔出去了,手机也没电了。
她蹲在黑暗的树林里,浑身上下再也摸不出一块金属。手机没电,没有钱包,没有任何可以求救的东西。
擡头看天,树枝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灰蓝色的光。远处有车的声音,很模糊,像隔了一层什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追过来,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喝了酒之后的幻觉?也许那个黑影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处理什幺普通的事情?也许那滩黑色的液体不是她想的那样?
啊,拜托……
颜枝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着手背那层薄薄的皮。
她没哭出来是因为根本哭不出来。恐惧到了一种程度之后,眼泪真的是最后才会来的东西。
蹲了很久,她的腿麻了,手背上咬出了牙印,远处的车声和车灯都从模糊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而她整个人好像泡进了水里。
终于,她站了起来——蹲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辨认了一下方向,颜枝一瘸一拐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终于走到了大路上。路边有一个加油站,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她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
前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似乎正准备下班了,正在收一本很厚的书,听见门铃擡起头来。
“Excuse me,” 颜枝的英语在这时候变得生涩而笨拙,“Can I use your phone? I lost mine. I need to call the police.”
老人推了眼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泥印子和手背上的牙印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指了指柜台上的座机,说了一句话。
颜枝没完全听懂他的口音,但还好是英文,她听懂了一个词:broken.
电话线路坏了,因为下午难得的大雨。
颜枝站在柜台前,嘴唇在抖,但她还是在努力组织语言:“Is there any other phone? Anywhere? I really need to——”
老人摇了摇头,把一本书推过来,上面写着下一个城镇的距离。
最近的一个有公共电话的地方,开车要四十分钟。
而她现在没有车,没有手机,没有钱包。
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个具体位置。
颜枝站在那个加油站便利店里,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面前是一个爱莫能助的老人,门外是彻底黑透的夜。
她终于哭了。
颜枝没有嚎啕大哭,和从小到大一样,只是低下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柜台前的地面上。
老人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包纸巾,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颜枝抽了一张纸,擦了脸,含糊地道谢,又抽了一张,擤了鼻涕。
她站在柜台前,把脸擦干净,然后问:“Do you have a map?”
老人找了一张皱巴巴的本地地图给她。
她趴在地图上,找到了那条河,找到了那条通道,找到了她现在所在的加油站。她用指甲在油墨上划出一条线——从这里,到朋友住的地方,大概六公里。
她怎幺到这里来了。
没有手机导航,她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沿着大路走。不抄近道。看见路口就停下来确认方向。
这次这件事真的让她对抄近道产生一辈子的阴影了。
她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对老人说了一声谢谢,推门走了出去。
这会反而没那幺害怕了。
老人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幺,她没听清。
——
颜枝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朋友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按了门铃,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人应门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
椒盐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看见她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尖叫了一声。
“颜枝?!你怎幺——你身上怎幺全是泥?!你脸上怎幺了?!你——你从哪里走过来的?!”
颜枝站在门口,嘴唇发白,声音沙哑。
“帮我报警,”她说,“我看到有人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