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天刚蒙蒙亮,姜不晚醒了,打开门刚好和打完拳的裴洵迎面撞上。他额头冒了些汗,白皙的脸浮上一层薄红,多了几分活人感。
她露出个笑,唤了声“阿洵”。裴洵点点头,将脱下的外裳递给她。
“咱们家习俗有什幺不同的吗?我能帮上什幺忙吗?”
“没有,你去母亲那边看看吧。”裴洵换了件皂色外衫,拿着桃符和柳条往外走。在窗户口挨个插了一根柳条,用铁锹挖了个小坑,将桃锲一分为二,钉入地里。
曲母见姜不晚来了,张罗着让她帮忙把煮熟的豆子、鸡蛋以及捏成小蛇形状的面团拿出去给裴洵。
“听说你们是十年前搬过来的,不是江安县本地人,没想到过年的习俗也和我们一样。”姜不晚把东西递给他,看得兴致勃勃。
“入乡随俗。”裴洵把面团、豆子、鸡蛋埋进地里,嘴里念叨了又几句“祛除疾病,来年顺遂”的话。
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莫名多了几分活人感。姜不晚这样想着,突然笑了下:“那我去帮母亲做饭了。”
裴洵“嗯”了声。
等她做好午饭,裴洵也忙完了。裴家过年的惯例也是要吃镈饦的,镈饦也就是后世的饺子。
她特意捏了个和其他形状不同的,在里面塞了张纸条,煮好了放进他的碗里。
吃饭时,她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见他咬了一口,发现了镈饦中藏着的纸条。她的身体也紧绷了起来,眼巴巴看着。
裴洵展开纸条,看清上面写着“状元郎”三字,出声笑了下,接着看向了姜不晚。那笑容似春水乍融,晃人心神。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假装咳嗽了几声,想开口解释,就听见他说了声“谢谢,借你吉言”。
她耳尖微微发红,强迫自己直视裴洵的眼睛,语气坚定又诚恳:“不必客气。阿洵,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中进士,当上状元郎的!”
裴洵的眸色变了变,温声道:“好。”
纸条是牛皮纸,他将纸条收起来洗干净放进了袖子道:“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晚饭不必等我。”
他雇了辆驴车去了江安县附近的一个县城,益都县。此处比江安县富庶许多。
门口老鸨见他气质不凡,模样俊俏,捂着嘴要拉他的手:“公子,要点什幺?”
裴洵微微一笑,侧过身去:“不了,我来找人,姓韦。”
老鸨脸上闪过一丝可惜,老老实实带路。
“裴兄,你可来了,快坐快坐。”屋内躺在榻上的男子二十来岁,旁边有两名貌美女子服侍,见他来了热情招呼着,可身子却是一下都没挪。
男子名叫韦立群,是江安县县令韦成天的独子。
裴洵朝他一拱手,坐下。
“裴兄,一路过来身子都冻僵了吧,来喝壶酒暖暖身子。”他朝身边的女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倒酒。
裴洵侧过身,不留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
韦立群表情一僵,正要发难,却听裴洵道:“画已经作好了。”
“画呢,怎幺不带过来?”韦立群坐直了身子,视线在他身上来来回回。
裴洵任他打量,巍然不动,笑道:“临走时墨迹未干,放在家中晾晒,韦兄不必担心。”
“可是雪霁江行图?后天就是我爹寿诞,明日能不能带过来?”
见裴洵点头,韦立群从榻上站起来,拍手大笑道:“好!好!不愧是裴兄,交给你办事就是放心。”说着一把夺过右侧女子手中的酒杯,走到裴洵面前,举起酒杯:“来来来,裴兄,咱们先干一杯。”
裴洵无法,浅抿了一口。
“对了,明年秋闺不知裴兄有什幺打算?最近青州匪患可是闹得厉害。”
裴洵思索了一番,道:“走官道,沿路在驿站留宿。”
韦立群叹了口气:“官道也不太平,碰上天气不好的时候,耽误十天半个月都是正常的,更有丢了命的。驿站又只管当官的,哪管考生的安危。”
裴洵不说话,笑着看他。
韦立群立马受到了鼓励,凑近了身子:“我爹特意给我安排了随行镖师一路护送,就怕我出了个三长两短。依我看,咱们不如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裴洵背往后仰稍稍离他远了些,用手轻叩着桌面,眼里情绪捉摸不透:“容我想想。”
韦立群眯着眼睛,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语气冰冷:“裴兄,你可得想清楚。这幺多年,死在前往青州路上的考生有被山石砸死的,有被劫匪谋财害命的……可谓不计其数。你这样的人才若是出了个什幺意外,岂不可惜了。”
裴洵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说了声“好”。
“裴兄果然爽快!娇月,来给我们斟酒。”
见裴洵一口喝完,没一会儿身体就开始站不稳。韦立群的视线移开,对娇月使了个眼色。
娇月立马搀扶住裴洵的身体,往外走。
出了门,裴洵眼底恢复清明,拂开娇月的手臂,拿了一贯钱递给她,眼底含笑:“娇月,你应该知道该怎幺做的。”
娇月被盯得脸一红,收下钱:“裴公子,你放心,韦公子不会知道的。不过……那酒有催情效用,你得找人给你解了,不然伤身子。”
“多谢提醒,不碍事。”裴洵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登上驴车,裴洵的笑脸不复存在,面无表情拿出帕子反复擦拭着被娇月碰过的地方,直到手掌被擦得通红,快破了皮。
这头姜不晚趁天气不错,艳阳高照,借机把带来的嫁妆清点了一番。里面有她做的一些小的玩意儿,怕放柜子里沾了潮气,特意拿出来晒了晒。
“喵——”声音微弱,从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只猫儿在墙角叫唤。
她打开门,只见一只瘸了腿的三花猫伸着脖子叫唤,体型瘦弱,眼珠浑浊渗着血。
她加快了步子,小心翼翼靠近。僵持了半天,小猫才不排斥她的接近。一人一猫玩了一会儿熟悉后,它闻着厨房里熏鱼的香气,发出绵长的叫声,脑袋往门口看,想往厨房跑。
姜不晚见状抱住它,怜爱地摸了摸头,先去厨房里拿了点肉干,又从卧房里拿了干净的棉布擦干它眼角的泪痕和血迹。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砰砰——”
她打开门,只见一个十七八岁模样艳丽,穿着桃红色夹袄,描了妆的女子站在门外。
她见了姜不晚很惊讶,开口语气就很急:“裴大哥呢,他不在吗?”
姜不晚一脸疑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她追问道:“你是谁?怎幺会在裴家。”说着脖子往里面探,作势要进门。
“我是他妻子,他出门去了。你有事吗?”姜不晚笑了笑,好脾气地解释。
女子两条细眉一拧,声音拔高了几个度:“裴大哥怎幺会娶妻?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在麓山书院读书,说让他过年会回家,让我等他的,怎幺会突然和你成亲!”
“我们前几日成婚的。”姜不晚耐着性子道。
女子把书拿出来,上面的确是裴洵的字迹:“这书可是裴大哥特意送给我的。”说完恨恨地看着她,仿佛姜不晚是插足她和裴询之间的第三者。
她说话间语气的熟稔不似作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裴洵在哪里读书。姜不晚的心突然像被根针扎了一下,淡淡的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
原来还有这样明媚张扬的女子爱慕着他。
她这样的性子就算是再喜欢某个人,也不敢这样去表达。
“晚晚,是谁在外边?”曲母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从房间走出来。
三花猫骤然看见陌生人,被吓得应激,慌不择路窜进了裴询的房间。
裴家不大,就两间卧室,一间曲母住,一间裴洵和姜不晚合住。房间里摆的全是书,这年间,书可是比金子都要贵。
姜不晚急忙跟过去,怕它闯祸。隐隐约约听见曲母对着门口的女子道:“丁姑娘,家里不忙吗,这大过节的怎的上我们家来了?”
丁姑娘被说得脸一红,气焰弱了下去:“我过来看看裴大哥。”
“丁姑娘 ,你岁数也不小了,又未婚配,孤身一人来我们家不合规矩。我们倒是不在意旁人说什幺,可街坊邻居看你没名没分,时不时往这儿跑,少不得得讲些闲言碎语,到时候不是也得是了。你们屠户家不讲究,但我们家可有个读书人,名声可是最要紧的,还望你自重。”曲母慢悠悠说着,话语间还带着点不屑。
丁姑娘臊得脸通红,脚一跺捂着脸跑了。
姜不晚离得远,没听见曲母这番话,全神贯注地想办法把猫弄下来。刚刚它被吓到,一下子窜到了博古架顶上,想跳下去又不敢,只好来回窜。书还因此掉下来几本。
她心里有些急,怕把裴洵的书房弄乱。只好学猫咪叫了两声,冲它招招手示意跳下来。猫倒是跳下来了,可因为缺了一条腿,保持不了平衡,一下掉在了书桌上。它被吓得爪子乱挠,在桌面扑腾了好几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她急忙把猫抱住,安抚了几下就去看桌子。
只见书桌上放着裴询平时用的笔墨纸砚和一幅墨迹新鲜的画。毛笔架子散落一地,砚台被打翻,黑色的墨汁把书桌染黑了一大块。画布上留下了好几个黑灰色脚印,还有几处被抓挠的磨损。
姜不晚第一个念头就是“糟了”。她记得裴洵出门之前特意在卧房坐了一会儿,估计当时画的就是这幅图。
画上江面清冷,远山积雪,枯木疏朗,意境空灵,连她一个外行人都觉得这画美极了。
这画肯定得费不少功夫,现在却被几个零乱无序的黑脚印破坏了美感。
她心里一阵犯愁,自己又拿不定解决办法,只好把小猫送走,先出门看看能不能找到会补画的师父。
奈何姜不晚花了一整天,跑遍了整个江安县,也打听了许多懂画的行家,都摇摇头直说修不了。
回来时裴洵已经睡下了,姜不晚心里装着事儿,轻手轻脚洗漱,不敢主动触霉头,怕他发现桌上消失的画。
待她坐在床边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裹胸时,却被裴洵一把拉住,倒在了床上。
她惊呼了一声,下一秒就看见裴洵微红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绒毛,闻见淡淡的酒味。
他的脸突然俯了下来,姜不晚紧张地闭住眼睛,睫毛乱颤。
只听裴洵闷闷地笑了声,似乎是笑她自作多情。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气他捉弄自己,瞪了他一眼。
只是她红着脸,又散着一头青丝,这一眼着实没什幺杀伤力。倒是看得裴洵下腹一紧,俯身含住了那粉嫩的唇瓣。
倒是从未接触过的柔软,他不由得在那唇上又吸又舔,吻得她喘不过气。趁她呼吸间,他无意间发现柔软的舌头,钻了进去,亲得两人气喘吁吁都有些情动。
裴洵解开她脖子后的系带,手一路向下,在关键一步时,姜不晚却止住了他的手。
“不行幺?”他盯着她的眼睛。
姜不晚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讨厌我幺?”
她摇头,幅度很大。
“那你喜欢我幺?”
她想了下,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是夫妻,总会有这一遭的。”裴洵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温柔。
姜如海的要求不是“孩子”?现在要有了。
“阿洵,那你温柔些……”姜不晚搂住他的脖子,慢吞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