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贺氏幺女贺至秋归家却无人庆贺,于贺园上演一出逼婚大戏。
贺氏名下横滨港口突发械斗抢劫,闹出人命,上百船货被扣海关,恰逢台风过境,血本无归。
宁家太太登门提亲,留下传家玉镯,表面结盟,实为威胁,宁公子先天有疾,长年卧病在榻,几时生几时死,谁又知,趁此机会,“资金”买卖婚姻,一本万利。
到如今,江念云这把太师椅坐不稳,她年事已高却迟迟不肯放权,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港厅这边也来人,调查械斗案,岳珂坐在角落哭,求警官给个公道。
乱成一锅粥。
贺屿不会想到,竟还有机会再见宋衍。
他依旧一身黑衣黑裤,极短的发,露出利落的额头与下颌,正坐在贺松仁身侧录口供。
满厅的喧嚣自那一刻起,与她再无关联,她听不到贺至秋的尖叫,也盖过了江念云的怒喝。
她跌跌撞撞跑回后院,慌乱中摔了一跤,手心磕在石上也顾不得疼。回到房间,取出藏在枕下日夜悄悄写就的信件,跌坐在地上哭到失声。
最后是周姨来敲门,苍老的脸上写满忧愁。
贺屿跪下,“周姨,我求您……我想见他一面。”
“老太太不允的。”
“就这一次,我有东西要给他,绝不出格,也绝不被人发现。”
后院角门假山边,生着一株海棠。深秋时节,枝头缀着红果,其间却还零星开着几簇小花,贺屿就站在树下等。
“小屿?”
贺屿转过身,小小的身子立在风里,像一株伶仃野草。
她开门见山:“宋叔叔,您可有我阿妈的消息?”
宋衍单膝蹲下,与她平视,眉目间却是化不开的哀与愁。他踟蹰良久,在贺屿焦急的等待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不知?”
“知什幺?宋叔叔,您讲清楚。”她的眼泪滚下来,手里的信纸被捏得发皱。
“贺屿!”
一声冷斥从廊下传来,江念云柱杖而立,看向二人。
“宋叔叔!求您告诉我……我阿妈在哪里,是生?是死?”贺屿顾不得其它,死死拽住宋衍的袖口,视作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求您了……”
“宋先生,说多错多,”江念云缓缓走近,目光扫过贺屿,又看向宋衍,“莫忘了你对老身的承诺。因你一念,误了贺屿,害了贺家满门,你担当不起。”
冬月,红港迎来一场久违的暴雪。
新年将至,福彩满街,周姨周叔在院子里挂满红灯。
贺屿收养一只花猫,黄白色,流浪在太平半山,带回家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贺屿给它取名“圆圆”——团团圆圆,胖胖圆圆。
唐医生来问诊时,小姑娘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圆圆绕着她,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脚印。
“小屿这孩子,比从前开朗许多。”唐昭一边为江念云施针,一边看向落地窗外忙碌的身影。
江念云神色复杂,“小小年纪多思多虑,迟早是要受苦。
“有老太太在,护她周全不是难事。”
“病体残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恐怕……”
唐昭打断,面带严肃,“您是信不过晚辈的医术?”
江念云收回目光,轻笑道:“唐家世代行医,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医术比你父亲还要强上几分,只是老婆子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强弩之末罢了。”
“您别说丧气话,还没到那个地步,若是让小屿听见,该多伤心。这孩子看着坚强,心却是纸糊的,不经戳。”
“人总要学会接受,成长。我虽心有不忍,她却要在这家族中挣扎生存……独当一面。”
贺舟进门时,贺屿正在给雪人画眼睛,胖胖的身子,小小的头,上面插一根胡萝卜鼻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圆圆围着贺舟的脚蹭来蹭去,想让他抱,贺舟却弯下腰,将自己颈间的围巾取下来,围在贺屿脸上。
“哥哥?”贺屿转过身,露出一双眼,仰头看他,“你怎幺回来?”
“不冷吗?”深灰色的围巾打一个结,贺舟将她包成粽子。
“还好。”她弯起眉眼,睫上沾着雪花,湿漉漉的,“唐医生过来,在给祖母施针。”
贺舟点点头,不再言它。蹲下身,将圆圆捞进怀里,小猫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喵~”
唐昭离开后,贺舟随江念云进了书房。贺屿望向两人沉默的背影,心中虽有猜测,却并未多问。
傍晚时分,周姨特意下厨,烹了一道麒麟鲍片。餐桌上气氛却分外凝重,祖孙三人不约而同沉默,只余碗碟间细微的碰撞声。
江念云略动了几筷,便起身回房歇息,独留贺舟贺屿二人,面对一桌丰盛饭菜。
“哥哥不愿去港大?”贺屿扒拉一口米饭,看向他。
贺舟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过来同她对视。
彼时贺舟即将成年,不必遮掩锋芒,他看起来比一年前更加凛冽,从容不迫。
“我去学校布告栏看过,今年的保送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申请了去英国留学。”他将一块鲜嫩的鱼腹夹到她碗里,“姑姑完婚后便动身。”
贺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原来是这样。”
她转头望向落地窗外歪歪扭扭的雪人,在满园红灯下散发着诡异的光。
偌大家族,每个女人的婚姻都被标榜价码,小秋姑姑便是如此,她妥协加入宁家,用自己的一生做了祭品,填补贺氏亏空。或许终有一日,贺屿也将循着这条血路,走向祭坛,只是不知她的牺牲,又能换来几分几钱。
鬼使神差她问出一句,“去多久?”
三年?五年?还是永远?
贺舟也看向窗外,一排排暗红的灯影像是交错的蛛网,他的母亲,他的童年,都曾困囿在这深宅大院。
他是可怜贺屿的,那幺小一个人,伶仃活着,就像照见了儿时的自己。
可从没有人怜惜过他。
七岁那年,父亲打死了温笙,那个他明媒正娶,爱若珍宝的女人。
贺舟推门而入时,母亲正倒在他脚边。浓稠的血从她额际汩汩涌出,连同那双温柔的眼睛,也染成了猩红色。
怒不可遏的贺松德骤然停手,他僵在一旁,看向地上挣扎的女人。手中那柄惩戒的戒尺尚未放下,不受控地颤抖。
他扑跪下去,抱起奄奄一息的温笙,语无伦次:“笙儿……你怎幺样,我不是有意,笙儿,你原谅我……”
温笙的目光艰难地移向贺舟惨白的脸,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离开……”
“母亲——母亲——”贺舟开始嚎啕大哭,他跑去call电话,却被慌忙起身的贺松德拦下,一记耳光将他掀翻在地。“你想干什幺?要拉全家去陪葬?”
贺舟顾不得其他,他爬起来冲出去,瓢泼大雨淋湿他的眼,疯狂拍打祖母的院门。但一切为时已晚。
温笙死了,死在贺松德怀里,他丈夫的掌下。
江念云赶来时,尸体已被蒙上白布,孤零零躺在地上,那双被琴键磨出茧的手,紧紧攥着一块银锁,上面刻着她的乳名——皎皎。
当夜,身为贺氏掌家者的江念云,以雷霆手段撤去了贺松德的继承权,将其逐出家族信托。为维护家族声誉,对外只称:贺二夫人久病不治,溘然长逝。
温笙下葬前,温家人上门纠缠,执意带回女儿。贺松德哭晕在灵前,哀求留下妻子“最后一程安宁”。
贺舟被关在祠堂,七天七夜,直到母亲变成一抔黄土,才恢复自由身。
贺屿没有等来想要的答复,兄妹二人各怀心事,在餐桌前静静坐着。
雪又开始下,纤薄、无声,剪碎月光,埋葬这座肮脏腥臭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