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
在启德机场下飞机的那一刻,迎接贺屿的是红港沉闷黏重的风,裹挟着夏日苦雨密密麻麻打在脸上。
她来不及撑伞,托着笨重的行李径直奔向不远处的的士,“去贺氏墓园。”
临近黄昏,窗外霓虹在雨幕中节节败退,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倒映着女孩晦暗潮湿的眼眸。
车最终停在安德教堂门口,贺屿给了驱车师傅一笔可观的小费,提着行李独自踏入这座横跨半世纪的古老建筑。
斑驳老旧的木门被推开,连同灰暗潮湿的记忆一起——重见天光。
“Islet?”正在洒扫的老修女顿住,她擡起头来,枯朽的脸上写满惊愕。
“好久不见,Delia。”贺屿驻足在前厅,潮湿的水汽弥漫周身,“我想领一株芍药,去后山祭奠。”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真实,Delia有些恍惚,她放下手头的工具,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下,半晌才轻声道:“……请稍等。”
她转身走向后院的花房,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束芍药,被素雅的米色棉纸与墨绿丝带精心包裹,美地庄重而哀婉。
贺屿凝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时间如同被风干的蛛网在她深邃的五官上缠结。塌陷的眼窝里,灰蓝的眸中蒙着一层浑浊的泪,里面杂糅着这些年挥之不去的伤结。
“时间会带走一切,Islet。”Delia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哽咽,缠绕在贺屿耳边:“芍药每年都开,主告诉我它们在等你。”
“谢谢。”贺屿接过修女手中的花,小心捧在怀中,向她弯腰致意。“行李我想暂时寄存在这儿,晚些时候会派人来取。
Delia点头:“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我会的。”
辞别过后,贺屿撑起伞,朝半山那片修葺齐整的贺氏墓园走去。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卡宴破开雨幕,疾驰而至,稳稳停在山下。车门开启的瞬间,一柄黑伞旋即撑起,刺破绵密的雨帘。
青铜墓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雨水顺着刻痕蜿蜒流淌,在贺屿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她弯下身,将怀中那束芍药轻搁在石台上,“抱歉,过了这幺久才来看您。”
“会怪我吗?”
她的声音很低,“四年前落地华沙那夜,也下过这样一场雨,异国他乡……比红港冷。”
“原以为抛下一切就能挣脱过往,重新开始……”贺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碑前那张陈旧的黑白照片上:“您也会笑我天真吧。”
“没关系。”她擡手拭去照片上凝聚的雨珠,现实与回忆交织,让贺屿有些恍惚。
“人总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这些年,我不后悔。”
伞骨在风压下不断摇晃作响,她的发丝也是,拨乱眼下未干的泪痕。
贺屿擡起头,望向远天沉沉压下的灰云,长久沉默。
许多时候,我们无法向命运质问缘由,它曾经交给我们选择的权利,如果有一天行差踏错,也只能怪自己本性贪婪。
雨越发大。
直到猩红色的闪电撕裂天幕,短暂惨白后,整个世界陷入更加浓稠的夜,贺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前最怕这样的雷雨夜……今晚,或许会不一样。”
她顿了顿,攥紧微微颤抖的手指,“我该走了,下次来,带您最爱的芍药酥饼。
贺屿后退一步,弯下腰,对着照片中的老人深深鞠躬:“您要是怪我,就来我梦里,我很想您……”
转身离开时怀里残留的芍药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漫上来,她紧握着伞柄没有回头。
早在四年前,不,从她踏入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山脚下,男人颀长的身影立在伞下,苦涩的尼古丁混合着水汽在他周围缠成淡淡的雾。身侧车光大亮,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贺舟最擅长的便是等待。
直至那个消瘦的、浑身湿透的女孩出现在眼前——
贺屿孤身立在雨幕中,整个人在风中微微颤着,她身后是老旧的教堂钟楼,钟楼的尖顶斜插在灰蒙天空下,如同一截锈蚀的断剑,裂缝中钻出的野藤正以绿潮吞噬石刻圣经。
她同样在看他。
倾盆而下的雨如同天堑,隔绝在两人中间。
贺屿启唇,比声音先来的是泪,几乎难以遏制。
他看起来等待良久,裤腿被雨水打湿,颜色浓得像凝固的夜。贺屿看不清男人的脸,她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节一节;轰鸣的心跳在耳道里膨胀,几乎盖过脚步声,一下一下,直到停在那片阴影前。
她擡起头来:“好久不见。”
男人没有应,垂下眼帘,审视着她。
这张熟悉的、曾经被她奉若神谕的脸在四年后的今天再次出现在眼前,打破了她反复描绘的重逢。
直到手中的烟散尽,最后一点猩红溺毙在潮湿的空气里,贺舟的声音才割破这份诡秘的沉静:“有想过我吗?”
尼古丁苦涩的余烬钻进鼻腔,刺得贺屿眯起双眼。她合拢伞骨,将自己掷入男人布下的牢笼,摇头,“没有。”
贺舟皱起眉,狭长的眸子里神情复杂,他躬下身子,冰凉的指节抚上贺屿的脸,轻轻拭去眼下未干的泪痕,也轻而易举戳破她不堪一击的谎言,“可我很想你。”
他在克制,克制着掐死这个孩子……不,现在可以称之为女人的冲动。
贺屿能感受到贺舟温热的呼吸在她脸上游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楚男人唇上交错的纹路。
她下意识侧头避开,将脸埋进他胸前潮湿的衣料里,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松木凛冽的寒香劈头盖脸袭来,几乎在一瞬间将她淹没。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引擎的低鸣混着窗外雨丝的簌簌声环绕在车厢内,两人一路无话。
他们没有回贺氏老宅,而是去了康山苑——一处私人别墅。
贺舟将贺屿圈在怀里,踏过雨湿的台阶行至廊下。他收起伞,推门时手臂顺势一带,半拥着将女孩带进门内。
门轴轻转,吱呀声中,裹着湿冷水汽的两人踏入玄关。男人探身拉开边柜的抽屉,扯出毛巾将贺屿淋湿的肩头紧紧裹住。
昏暗中,视线被剥夺,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贺舟沉重的呼吸在她头顶结成一张细密的网,压下来。
贺屿没有退,任由男人俯身逼近。
“小屿长高了……”声音在她耳边游走,贺舟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眼睑,“心却和从前一样狠。”
贺屿咬唇不语,她很清楚贺舟的脾性——在他动怒时保持沉默,几乎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然而此刻,贺舟显然不满足于她的退让,他沉声逼近,没有给她丝毫逃脱的缝隙,“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我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她又闻到那股陌生的松木香,冷冽、苦涩,又暗藏野性,让她迷失方向。
“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一字一句刨开,并非指责而是哄诱,“四年,音信全无。当初既然选择丢掉一切,为什幺还要回来?”
他的唇落在她眼下那颗痣上,轻柔地含捻,“想好了再回答。”
温热的触感几乎让贺屿忘记呼吸,她垂下眼帘,强忍下心中翻滚的情绪,良久,才低声开口:“哥哥心中认定的事,无论我说什幺,都无法改变……”她顿了顿,长睫颤动,“当年那件事,因和果……您比谁都清楚。”
“啪嗒”,贺屿摸到墙上的开关,霎时间,玄关大亮。
所有晦暗的、黏腻且不为人知的情愫,在这一刻无处遁形,彻底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
“是您,违背承诺,先放弃我的。”
“一直在怪我。”贺舟若有所思开口,动作却没有被打断,他的唇顺着贺屿温热的脸往下滑,一路游移到嘴角,“既然所有事阿屿都可以算清楚,想明白,那我的感受自然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
贺舟捧起她的脸,“这不该是一个好孩子应有的做法。”
这样亲密的举动实在放纵,只可惜偌大的别墅内再无旁人,无法窥视二人间不动声色下缓慢涌动的隐秘暗流。
“在哥哥眼中,我只是一个坏孩子吗?”
一个勾引哥哥未遂,忘恩负义的坏孩子。
面对贺屿的试探,贺舟没说话,幽深的眸子眯起来,吻上她的唇。
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却又克制着,浅尝辄止。
交缠间,松木泠冽的寒香几乎要将她绞杀殆尽。
“您越界了。”贺屿极力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提醒道。
“你我之间,本就没有界限这一说。”贺舟直起身来,看着她。男人俊逸的眉眼在灯光下逐渐清晰,准确来说更成熟、锋利,足够摄人心魄。
贺屿却感到陌生。
“二楼主卧,是你的房间。”他松开禁锢,轻拥着贺屿的腰往前走,“去洗澡。”
全然生疏的环境令她很难放松警惕,卧室门被推开,同前厅一致的装修映入眼帘——
极简的黑灰配色,映照着男主人强烈的个人风格,空旷,冷硬,毫无生气可言。
贺屿目光落在床前那块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帘大敞,极佳的视野,可以俯瞰山下万千灯火。
只是今夜有所不同,连绵不断的阴雨提醒着人们,台风即将过境。
贺屿提前看过新闻,天文台挂8号风球,她赶最后一班航空在全城封锁前飞回红港。
临行前,江敛来给她收拾行李,将散落的物品一件件归类收起,还做了咖喱鱼丸,用保鲜盒仔细封好后放进包里。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到最后连告别都没有。
贺屿这一生都在被动选择中失去,所有构成她灵魂的东西,情感、意志又或者说欲望,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点碾磨成碎屑,变成她生命里无法被填补的缺失,只要记忆还在,痛苦便循环往复。
她关上浴室的门,将自己放置在温热的水流下,得以片刻喘息机会。
贺舟对她而言,便是缺口上狠狠贯穿的钉子,由她亲手楔入——很久之前,贺屿便学会偷吃禁果,罪恶在她灵魂深处生根,她拉着他,在不伦中相依为命,共生共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