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撞见

肖玲没有叫人。

这是我后来一直记得的地方。

她站在二楼阳台上,看见我,也看见白文慧。

她看见的东西,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女人尖叫、报警、叫保安,或者至少把手里那杯红酒砸下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像一小团被困住的血。

我站在花架阴影里,手里夹着烟。

烟头烧到一半,灰白色的一截挂在指间,被风一吹,烟灰断开,落在何家修得太干净的草地上。

白文慧站在我身侧。

她低着头,制服已经整理过,可肩膀还有很细的颤。

不是大哭大闹那种颤,是人努力把自己收回身体里,却还差一点的那种颤。

她没有看我。

也没有看肖玲。

可我知道她知道肖玲在看。

何家后园那一瞬间静得不正常。

远处园丁的剪刀声停了。

茶盘上的茶水还在慢慢往下滴。

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几片白花瓣落在地上,像刚有人撕碎了一封很干净的信。

我擡头看向二楼。

肖玲站在阳台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她不像白文慧。

白文慧的漂亮是低的,冷的,像被放在阴影里的一只白瓷杯。

你不碰她,她就安静;你碰了,她碎不碎都不出声。

肖玲不一样。

她的漂亮是高的。

成熟,保养得很好,每一寸都像知道自己值钱。

暗红色丝质睡袍贴着她的身形,外面披一件薄白披肩。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斜过来,把她整个人镶在阳台边。

她站在二楼,不像一个刚撞见肮脏事的女人。

更像一个挑选猎物的人。

她手里的红酒杯很稳。

稳得不像意外。

我那时忽然觉得,真正有钱人的女人,不一定会大叫。

她们看见脏东西,第一反应不是逃。

是估价。

肖玲的目光先落在白文慧身上。

那一瞬间,白文慧的背又低了一点。

很小。

但我看见了。

不是普通女仆见到女主人时的恭敬。

更像某种被牵住的反应。

肖玲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慢慢把酒杯放到阳台栏杆上,指尖在杯脚上停了一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故意让楼下的人都看清楚:她不急,她有时间,她也不怕。

然后她开口。

「小慧。」

她声音不高。

隔着二楼、隔着后园闷热的空气,却清楚得像贴在耳边。

白文慧擡了一下头。

「少奶。」

那两个字出来时,她声音很轻。

我听过白文慧刚才跟我说话。

怕也好,装也好,她至少还能说出完整句子。

可她对肖玲说「少奶」时,声音像忽然被人按低了一截。

肖玲看着她。

「上来。」

没有问发生了什幺。

没有问他是谁。

没有问你有没有事。

只有两个字。

上来。

像叫回一件放错位置的东西。

白文慧没有立刻动。

她手指还扣在制服边缘,指尖发白。

那一刻,她看起来像想说什幺,又像知道自己什幺都不能说。

肖玲仍然看着她。

目光没有变冷,因为本来就没热过。

「听不到吗?」

白文慧低下头。

「听到。」

她转身要走。

我伸手拦了一下。

不是要保她。

也不是什幺英雄病。

我只是讨债的人,债还没问清楚,人就要被带走,这不合规矩。

白文慧停住。

肖玲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那目光慢慢下移,停在我手指和白文慧手腕之间。

她看得很仔细,像不是在看一个男人碰了她家女仆,而是在看一样东西的使用方式。

我笑了一下。

「少奶,这人我还没问完。」

肖玲眼尾微微一动。

「你叫我什幺?」

「少奶。」

「谁教你的?」

我擡了擡下巴,指向白文慧。

「她刚才叫的。」

肖玲看了白文慧一眼。

白文慧头更低。

我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气进肺,压下刚才那点不舒服。

其实我那时已经感觉出何家不对。

正常有钱人家,看见讨债佬堵女仆,反应不会是这样。

保安呢?

管家呢?

报警呢?

没有。

只有二楼一个穿暗红睡袍的女人,拿着一杯酒,看着我像看见了什幺有趣的东西。

肖玲问:

「你是谁?」

她问得很平。

不是审问。

更像在看一件商品标签。

我说:「方酷。」

「做什幺的?」

「讨债。」

肖玲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礼貌那种,不是害怕时装出来的那种,也不是女人想让男人放松时给的笑。

她的笑很短,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弯,却让整个后园的空气都变了。

「讨债?」

「她爸欠钱。」我说,「白世昌,七十八万。人跑了,我找女儿问问路,不算过分吧?」

肖玲低头看白文慧。

「你爸又欠钱?」

白文慧没有擡头。

「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

我心里冷笑。

白文慧最会说不知道。

不知道父亲在哪。

不知道钱在哪。

不知道何家知不知道。

不知道刚才为什幺不叫人。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女人说不知道,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

是因为她知道什幺时候不知道最有用。

肖玲没有骂她。

没有露出嫌恶。

她只是轻轻晃了一下酒杯,看着杯里那点红。

「白世昌欠的钱,你来找小慧?」

「找不到老子,只能找女儿。」

「她是何家的人。」

我笑了。

「何家的人就不用还债?」

肖玲看着我。

「何家的人,不是你这种人想碰就碰的。」

那句话说得慢。

我听出来了。

不是警告我别碰何家。

是告诉我,白文慧是她的。

她不是在替女仆出头。

她是在标记所有权。

我擡头看她,忽然觉得有趣。

这种女人我见过吗?

见过一点,不多。

有钱男人身边的女人很多。

年轻的、漂亮的、装清纯的、装大方的。

可肖玲不是那些人。

她站在那里,不像靠着谁才能活。

她像已经在何家这个笼子里待太久,笼子反倒变成她身上的一部分。

她被关着。

但也学会了怎幺关别人。

「那少奶想怎样?」我问。

肖玲没有答。

她看向白文慧。

「小慧,上来换衣服。」

这句话出来时,白文慧的手明显一颤。

我皱了皱眉。

换衣服。

她说得很自然。

像这只是女仆弄脏衣服后该做的事。

她没有问白文慧为什幺衣服乱了。

没有问我刚才做了什幺。

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只叫她上去换衣服。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好像刚才我在花架下做的事,不是第一次在何家发生。

也不是最脏的一件。

白文慧慢慢走向后门。

路过我身边时,她没有看我。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方先生,我父亲真的不在这里。」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可我听清了。

不是求我放过她。

也不是恨我。

更像提醒。

我转头看她。

她已经走远了几步,背影很直。

制服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阳光落在她肩头,很快又被主楼阴影吞掉。

她进门前,擡头看了阳台一眼。

肖玲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

很短。

短到我如果不是刚好盯着,可能会错过。

那一眼不像女仆看女主人。

也不像受害者看保护者。

有点像鸟看笼门。

也有点像刀看刀鞘。

白文慧进去了。

后门关上。

后园剩下我和二楼的肖玲。

距离一下拉开,又像忽然缩短。

我站在楼下,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在花盆边缘。

何家的花盆很贵,陶面细腻,被我烟头一按,留下黑色的烧痕。

肖玲看见了。

她没有生气。

「你胆子很大。」

「讨债胆子小,吃不上饭。」

「你知道这是哪里?」

「何家。」

「知道还敢进来?」

「欠钱的人也喜欢住大屋。」我说,「他们以为墙高一点,债就爬不进来。」

肖玲又笑了。

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

她手肘轻轻搭在栏杆上,红酒杯垂在指间,整个人从阳台阴影里微微探出来。

那动作不算大,却让她身上的丝质睡袍随光线滑了一下。

我承认,我看了。

我这种人不会装看不见。

她很懂怎幺让男人看。

更懂看完之后,怎幺让男人以为是自己主动看的。

她问:「你刚才对小慧做了什幺?」

我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如果是别人问,我可能会冷笑,或者骂一句关你屁事。

可肖玲问出来,语气太平了。

她不像在追究。

像在确认一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我吐出最后一口烟。

「讨债。」

「讨债需要把人逼到花架里?」

「欠钱的人不喜欢站在太阳底下谈。」

「她不是欠钱的人。」

「她爸是。」

「所以你欺负她?」

我看着她。

「少奶要报警?」

肖玲慢慢转着杯脚。

「你怕吗?」

「我怕麻烦。」

「不怕警察?」

「看欠多少。」

她低头笑了一声。

这笑声和白文慧完全不同。

白文慧的笑如果有,应该是藏起来的,像背着人开一扇窗。

肖玲的笑不藏。

她知道自己的笑有用,所以懒得藏。

「方酷。」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从她嘴里念出来,这两个字不像名字。

像她在试一把新买来的刀。

「嗯。」

「你一直这样讨债?」

「哪样?」

「闯进别人家,堵人,吓人,弄脏地方。」

我看了一眼花盆上的烟痕。

「差不多。」

「那你活到现在,也算命硬。」

「我命一直硬。」

肖玲看着我,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一刻,她不像在跟我调情。

她在估。

估我值不值钱。

估我有多粗。

估我会不会怕。

估我被推一下,会往哪里倒。

估我这种烂人,放进何家会咬谁。

我当时只觉得她有趣。

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有些女人看男人,不是看脸,不是看身体,不是看能不能睡。

是看能不能用。

「白世昌的债,」肖玲说,「多少?」

「七十八万。」

「不多。」

我笑了。

「对你们是不多。」

「对小慧很多。」

「那你替她还?」

肖玲擡眼。

「你希望我替她还?」

我听出这句话里有钩子。

可那时我不懂这钩子到底挂在哪。

我只知道,她不是在替白文慧解围。

她是在把我留下。

「谁还都行。」我说,「我收钱,不挑人。」

「你收了钱,就不再找她?」

「看债主怎幺说。」

「你替谁做事?」

我没有答。

讨债这行,委托人的名字不是随便报的。

肖玲也不追问。

她像只是随口摸一下我的边界。

「你见过何子龙吗?」她忽然问。

我擡头。

「谁?」

「老爷。」

我那时还不习惯何家这种叫法。

老爷。

听着像民国戏。

可肖玲说出来很自然。

何家人叫他老爷,像他不只是丈夫,而是这栋屋子的某种制度。

我说:「没见过。」

「想见吗?」

「他欠钱?」

肖玲笑了。

「他不欠钱。」

「那我见他干什幺?」

「有些人不欠钱,也值得见。」

我觉得她在绕。

有钱人说话都这样。

一句话能直说,偏要拐三个弯,像不绕一下就显得自己没身份。

我不耐烦起来。

「少奶,你要是想替白文慧出头,就叫保安。要是想报警,就现在打。要是想还钱,就拿钱。别站在上面问东问西。」

肖玲没有生气。

她把红酒喝了一口,酒液沾在唇上,很快被她抿掉。

「小慧说你粗。」

我挑眉。

「她什幺时候说的?」

「刚才不是看得出来吗?」

「那她眼光不错。」

「但粗人也有粗人的用处。」

这句话让我的视线停住。

风从后园吹过。

树叶沙沙一响。

我擡头看着她,忽然觉得阳台上的女人比刚才更危险。

她不是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幺。

她知道。

她也不是不在乎白文慧。

她在乎。

可她的在乎,不是普通人的在乎。

普通人看见伤口,会问痛不痛。

肖玲看见伤口,先想这伤口将来能用来割谁。

「你想用我?」我问。

肖玲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亮。

「你很直接。」

「我懒。」

「直接有直接的好处。」她说,「何家很多人,都太会绕。」

「我不是何家人。」

「所以才有意思。」

我笑了一下。

「少奶,你知道我是什幺人吗?」

「讨债人。」

「烂人。」

她看着我。

「我知道。」

这句「我知道」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女人说知道,大多是不知道。

但肖玲说知道,像真的知道。

像她不怕我烂。

她需要的就是烂。

我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尤其是被一个站在二楼、喝着红酒、穿着暗红睡袍的女人看穿。

我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白世昌的债,我明天还会来。」

「从后门?」

「看心情。」

「正门不适合你。」

「后门也不算欢迎我。」

肖玲微微一笑。

「有些门,不欢迎客人,欢迎狗。」

我擡眼。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嘴里出来,我早骂回去了。

可她说得太轻。

轻得不像羞辱。

像喂食前叫狗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二楼不高,但也不是我一伸手能碰到的距离。

她站在上面,我站在下面。这种角度很讨厌。

「少奶,嘴巴别太毒。」

「你会咬人?」

「看谁把手伸过来。」

「很好。」

她竟然像满意。

我皱起眉。

「好什幺?」

她没有立刻答。

阳台后方的白色窗帘被风掀了一下,露出房间里暗色家具的一角。

那里面一定很凉,和后园的闷热不同。

有钱人的房子总是这样,外面热得人出汗,里面永远有冷气,有香味,有擦得发亮的地板,也有看不见的烂。

肖玲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酒液。

「方酷,你这种人,收债很可惜。」

我笑了。

「那我适合做什幺?」

她低头看我。

那个笑很慢。

不像刚才逗人。

像她终于把一个位置空出来,然后发现我刚好能塞进去。

「看门。」

我看着她。

「看什幺门?」

「何家的门。」

「何家缺狗?」

「何家不缺狗。」她说,「缺一条外面的。」

我没有说话。

后园里的风忽然停了。

白文慧已经进了屋,茶盘还倒在花架旁,碎瓷没有收拾。

二楼的肖玲站在阳台上,红酒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她刚刚捡到的麻烦。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女人不是想让我看门。

她是想让我有一天站在门里,刚好被所有人看见。

我只觉得有趣。

也觉得危险。

而我这种人,很多时候分不清有趣和危险。

或者说,我分得清。

但我还是会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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