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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
彼时城市化浪潮席卷而来,年轻人纷纷离开乡土,奔向更明亮也更残酷的城市。
小禾便是其中之一。
他高考考出大山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哪怕后来母亲去世,他也只让人代办了后事。
多年后,外来资本进山开发茶旅项目,旧宅和茶山需要他这个唯一继承人回来签字。小禾这才重新踏上那条他曾经发誓再也不回来的山路。
试镜的画面是少年离开家乡多年后,因为外来资本投资建设,想要用他家的,他周围他们家唯一活着的人,回来签合同。难得起了心事,回到老宅。
此时旧屋还在,扶贫工程下离开家石头的木板房已经变成了水泥小屋,因为长久没有人住,变得破败而浑浊。
推开厚重的门,尘土满天,他翻开了母亲的日记才发现这些年他备受争议的、让他痛苦不堪,逃离家乡的“小三儿子”的真相。
这场戏是狰狞的,他发现了自己痛恨多年的母亲,在现实中的坚强,发现自己的误解带来的伤害,以及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愧疚,他好像读懂了知道真相的邻居的眼神,母亲不是没有解释过,那时候他宁愿相信那群每天嘲笑他的人,反而伤害了母亲。
狰狞是平静的同时也是歇斯底里的,撕心裂肺却寂静无声,现场拍摄的话,面对的是空旷静谧的山谷,现在面对的不过是一片空地和几个摄像头。
这场戏不需要任何台词,只需要展现自己理解的小禾那一面。
前两个演员都是正规科班出身,表演的都不错。
一个把愧疚演得很好,眼眶红润的瞬间,踉跄倒地;另一个呢,兰采薇没记错的话是她的师弟,当时她一直忙于拍戏,在国内通过导演的关系去高校插班读书,虽然后来辍学了,但是她隐隐约约记得和这个男生上过一节课。
他表演的小禾,比前面一位演员多了一份真挚的悲怆,无声的悲鸣,在面部表情处理上做得很好。
兰采薇坐在钓鱼椅上,手指摩挲着已经起毛的剧本边缘在两个人的简历上写了又画。
第二个人演完时,她犹豫了一下跟他说,“蒋渔是吧,表演的不错,后续会联系你。”
男人的经纪人想要拒绝,被他给拦下来了,“好的,谢谢学姐,稍后我会和你联系。”
兰采薇性质盎然的看着湛锦,男人身穿苗族服饰银饰压在颈边,户外的阳光让金属反光显得地面粼粼,本来来自大山的长相,在这一瞬间去了名利场的光鲜,白皙的皮肤配上墨蓝色的衣裳衬着银饰,竟显出一点近乎寂寥的漂亮,像是是山间的野百合。
兰采薇看着他的,嘴角已经勾起了,片场是安静的,只听到风吹过草坪上枯草的脆响。
他的手擡到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碰,又像是不敢碰。那一瞬间,兰采薇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苗寨,想起坐在五菱宏光后排、低头从书包里给她翻橘子的少年。
也是这样的手干净,瘦长,指节有一点因为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可现在,那只手已经不再是少年人的手了。
湛锦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长大成人的人,隔着多年风尘,回望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没有推门,他只是轻轻把手落在门板上,像怕惊醒什幺,又像怕自己真的惊醒之后,才发现里面早已经空无一人。
兰采薇听见身边的副导演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大家都被他给吸引住了,感觉呼吸都停止了半刻。
直到他回头落下了一滴清亮的泪水,看像镜头,但宛如看向他来时的山,这一刻大家才记起了,要呼吸。
他站在那里,肩背挺得很直,可那点直里又藏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怯意。他不是不想推门,他是怕推开门之后,里面的一切都在审判他。
审判他离开。
审判他迟到。
审判他终于变得光鲜亮丽,却没有成为当年承诺过的那种人。
兰采薇的心口忽然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早上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铺天盖地的资料时,那一句话呢喃,明明说好要学成回到乡野,建设家乡的。
可现在,她忽然又有些不忍纠结了。
镜头前,湛锦停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都开始有些拿不准,这场戏是不是已经结束。
他却忽然低下头,像终于撑不住一样,将额头抵在那扇旧门上。
银饰垂落下来,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片场彻底安静下来,这一句不在剧本里。
兰采薇垂眼看向手里的剧本,他的加戏让这一场戏得到了升华,她没有喊停,没有人喊停。
湛锦额头抵着门板,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像是痛到极致的封闭自己的感官,无法呼吸一般的瘫倒。
兰采薇看着监视器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也被他带回了五年前的山路上。
那时候的湛锦禾还没有现在这样漂亮。
他身上有土气,有青涩,有不敢直视她的胆怯,也有一双澄净的眼睛。
可眼前的湛锦已经不只是小禾了。
他从群山里走出来,被名利场打磨、包装、围观,成为无数人镜头里的顶流。可走到今天,他心里最深的地方,好像仍旧停在那扇没有被推开的旧门前。
“停。”兰采薇终于开口,主动打断。
湛锦像是才从角色里抽离出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他眼睛还红着,刚才的伤情没有完全散掉,连看她的时候,都带着一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脆弱。
兰采薇和他对视片刻,没有立刻评价,她只是问:“最后那句来自小禾,还是来自湛锦?”
湛锦喉结动了动,“是湛锦演的小禾。”
副导演低头看了一眼剧本,又看向兰采薇,小心翼翼地说:“兰导,这句加得其实挺好。”兰采薇没有接话,她把剧本合上,站起身,扫了男人一眼,轻轻吐道:“油嘴滑舌。”
和场务说“收拾收拾,今天先散了。”
副导演问:“那男主……”
兰采薇脚步没停,“我再纠结纠结。”
说完,她匆匆离开。
-
“谢谢兰老师。”
兰采薇靠在片场后门外的亭子下,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正出神时,湛锦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下了戏服,只是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红。
兰采薇偏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小禾演小禾,真好。”突如其来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的,只有这两个人听得懂。
“兰老师,我现在叫湛锦。”他冷不丁的说道。
兰采薇看着他,“哦”了一声,道好,犹豫了半晌,那时候他也这样,总爱在一些小地方咬文嚼字,明明害羞得耳朵都红了,还要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说法。
兰采薇笑了一下学舌他叫老师:“哦,那就请湛锦老师好好演戏。”
说完摇着头准备要走,却被男人拦住,“采薇,你是有想问我的东西吗?”
兰采薇擡头看向他,皱起眉头,好像是不习惯这个称呼,可是一周前是她在床上让他这样叫的。
风从亭子外吹进来,带着一点草叶被晒干后的气味。
她看着湛锦的眼睛,忽然想问很多东西,想问他这些年为什幺没有回去,想问他当年说好的学成回乡,为什幺变成了今天这样,想问他进这个圈子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也想问,他这次来试镜,到底是因为《茶山》,还是因为她。
她点头又摇头“不重要了。”停顿了一刹那,“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是。”
-
兰采薇回到自己的保姆车上。
车门合上后,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得很远,她坐在座位里,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她翻出通讯录,给一个熟识的商业片导演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先笑了一声,“张导啊,好久不见。”
对方寒暄几句,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听说你最近平台那部S+电影正在选角?”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幺。
兰采薇垂眼,语气仍旧轻松:“湛锦,你知道吧?我这边认识的一个青年演员。”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反应,笑意淡了些。
“什幺啊,哪里和程晟像了,听说你们男主还一直在选角,我感觉他就不错。”
……
“我们不是一直差一个合作机会吗?如果顺利的话,我到时候去探班,可以给你客串一场。”
……
兰采薇简单几句敲定了专门开给湛锦的试镜,挂断后,将剧本电子版发给了湛锦经纪人。
采薇:【李姐,听说你一直在接触张导的新电影。】
采薇:【我刚才给湛锦推荐过去了,剧本发你,你带他去试镜。】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扔到一旁,擡手揉了揉眉心。
兰采薇明白湛锦无论是从出生,还是从刚刚的表现来说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据她所知,流量明星来拍文艺片会折价。
流量明星拍文艺片,拍好了叫转型,拍不好就是自降身价。周期长,片酬低,商业回报不稳定,粉丝不理解,资方也未必买账。
她模糊的感受到了他想来拍这个片子的动机,她从任何方面来说,尽管很诧异他入圈,但是还是希望他可以在这个圈子里面走的越来越远。
湛锦现在正红。
他不该在最值钱的时候,为了一部前途未卜的文艺片,把自己推到那幺危险的位置上,更不该为了她。
兰采薇闭上眼,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湛锦刚才看向她的眼睛。
他问她,是不是有想问的东西。
她当然想问他,为什幺来,可她又隐约知道答案。
正因如此,她才不能问,有些答案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兰采薇靠在座椅里,轻轻咬碎了嘴里的糖,甜味在舌尖散开,却莫名有些发涩。







